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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他留下拉萨天空一片蓝

日期: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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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美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得知杨君病逝的消息,我的心骤然沉落。那些散落在拉萨岁月里的往事,刹那间如解冻的春水,汹涌地漫过心头。

  二十多年前,我在拉萨供职,一次随队赴藏北调研。越野车在十月的藏北草原上颠簸穿行。窗外是连绵的雪山与荒野,天地间只剩白与褐两色,看得久了,人便昏昏欲睡。次日午后,车在一处看似坚实的土路上猝然下陷——地表已结薄冰,底下却是未冻实的淤土。车轮越挣扎,陷得越深。司机摇头说:“得快点找人来帮忙。”

  杨君和我当即下车,我们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草原深处的放牧点走去。远处云层低得要压下来,雪粒被风卷着抽打脸颊,又冷又疼。途中经过冰封的河面时,杨君在我身侧叮嘱:“小心,有的冰面不结实。”那时我年轻,嫌他太过小心,反而加快步子在冰面滑行,一瞬间,我脚下猛地一空——连惊呼都未出口,我已落入刺骨的冰水中。“别动!别慌!”杨君的声音异常冷静。我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冰水却迅速吞噬体温,四肢渐渐不听使唤。模糊的视线里,只见杨君迅速脱下外套,将两边袖子拧成一股绳,奋力朝我甩来:“抓住!”我试了三次才攥紧。他身体后倾,用尽全身力气拖拽,脸憋得通红,手臂因寒冷和用力而不停颤抖。待我被拖上岸时,他已唇色青紫,说不出话。他立即用自己干燥的外套裹住我,用力搓着我的手臂和双腿。“别停,动起来,不然会冻僵。”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我分明看见,他冻紫的嘴唇在打颤。

  那日,我们相互搀扶着走到牧民帐篷,喝下滚烫的酥油茶,身子才一点点暖和起来。车子随后被拖了出来。经此一难,我与杨君成了生死之交。

  十年前的春天,拉萨柳枝刚抽出新芽,我却突发重病,住进了军区总医院。每一次呼吸都伴着钝痛。第二天傍晚,暮色渐合,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杨君拎着保温桶走进来。我又惊又喜,挣扎着要坐起来:“这么远,你怎么来了?”他赶紧冲来,扶我躺下,笑了笑:“昨天往你单位打电话,听说你住院了。想着你孤身一人在拉萨,没人照应,就煨了点鸡汤送来。”他旋开保温桶的盖子,一勺一勺喂给我。我喝了一口,姜的微辣与枸杞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捧着温热的碗,我忽然觉得,在离天最近、离家最远的高原上,一罐汤的分量,早已胜过万语千言。

  后来,我因病提前退休,回苏中老家定居。购房时手头拮据,犹豫许久,才拨通了杨君的电话。电话那头,他也沉默了片刻,我的心跟着沉了下去——我怎会不知他的难处?云南乡下的母亲年迈多病,女儿的学费、一家人的生计,全压在他肩上。我正想开口说“算了,我找别人试试”,他却忽然道:“十万够不够?我明天给你转过去。”握着手机,我喉头哽咽,满心愧怍。后来才知,那钱是他存了多年的“应急款”,他说,要留到“最要紧的时候”。原来在他心里,所谓的要紧,从不是买房购车、添置家当,而是朋友身陷困顿时,能递上一块最坚实的垫脚石。

  回到故乡的十余年里,我们从未断了联系。逢年过节的一条微信,闲来无事的一通电话,寥寥数语里,藏着跨越千里的牵挂。这份情谊,就像拉萨的天空,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湛蓝澄澈,从未因距离而褪色。

  如今,杨君走了。可他留给我的,是拉萨天空那独有的蓝,是雪山映照的明净,是高原之上最纯粹的底色。这抹蓝,嵌在我往后的每一段岁月里,明亮如初,永不褪色。

  [如皋]夏江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