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整个人趴在橡皮船里，双手划水靠了岸，先把一小篮菱角递给我妈，然后想要爬下船，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八十几岁的人，手脚力气本就大不如从前，这个充气的橡皮船，按在哪里都软塌塌，根本借不上力。我看他把船弄得歪来歪去，有一次还涌进不少河水，惊出一身汗。
我妈先是拽住橡皮船，最后索性抱住他胳膊，弓着身子往后仰，一直仰坐到地上，才把他拖上岸。我在监控里看到我爸好不容易翻身爬起来，我妈却在明晃晃的日光里笑得直不起身。
院子东边紧挨着一条河，今年河里忽然长出菱角。满满一河，挨挨挤挤的绿，看不见一丝水色。这一河野菱成了我妈的心头宠。两人没事就跑去河边，我爸撑着长竹竿，像赶鸭子一样赶一群菱角；我妈就坐在小凳子上负责摘，偶尔剥一颗放嘴巴里。
怕我阻止，他们让小四偷偷买了一个橡皮船。薄薄的一层橡皮，用过一次就开始慢跑气。我叮嘱老头老太，可不能坐这个船下河。要不是监控里看到，就被他们瞒过去了。
那天下班，我让小四把橡皮艇的气放掉收起来。去他们屋里时，两人正剥菱角呢，满满一桶嫩白的菱角肉。
“弄这么多吃得了吗？”“晒成干煮稀饭吃。”我有点蒙，我吃过他们做的红薯干萝卜干豆角干菜干，菱角也可晒干吃？我爸在一旁笑：“你妈已经晒了两大匾了。”隔天，喝粥时吃到几粒，真有些菱角天然的粉糯清香。
霜降已过，天仍是热，这一河菱事已持续月余。又一个周末，我去河边，我妈从桶里挑出一个红菱，“菱角老了，一碰就掉水里，你尝尝，比以前更好吃。”我一边吃菱角，一边听她说她小时候下河摸鱼的事。有一次在村头，跟别的小孩下河抢菱角，把大舅家刚会走路的儿子独自扔河边上，被我外婆知道了，满院子追着打。“我是真喜欢采菱角。”我妈把一棵菱角扔回水里，语气里透着满足。菱角浮在水上，叶片舒展，像一朵绿色的花朵。
年岁渐长，我开始喜欢上陪我妈唠叨一些旧事。我以前总担心他们老了无事可做，可他们说有块地就行。我妈的故事常常是从这地里的某一处开始的，这园子里的每一棵菜每一个瓜每一架豆，都藏着她的旧日时光。就像这河上野菱，让她重回童年。
这样真好，我的白发苍苍的老妈妈，多像地头里的一棵向日葵，因为一些密密匝匝葵花籽一样的往事，依然饱满。
[张家港]周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