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回到老家，我与七十岁出头的母亲闲聊，心血来潮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让你换一个地方生活，你最想去的城市会是哪里？”
母亲一辈子生活在乡村，没出过几次远门。我的孩子小时候曾放在老家让她照顾，暑假时她跟着到过两次北京。可在繁华的都市里，她就像一只迷失方向的鸟儿，连地铁都不会乘坐，无论是去八达岭长城还是去动物园，她都是紧紧跟着我。她对全国各地的认知，大多来源于电视屏幕，比如东北冬天冷，云贵多大山，西北有窑洞。北京在她的印象里，也只是“楼好多，人好多，车好多”。就连我所在的市里，离老家只有几十公里，她也不愿常去，一是因为晕车，二是觉得“在城市里不习惯”。
我本以为，母亲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哪也不去，哪也没有家乡好”。毕竟，她在老家的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的情感。没想到，母亲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轻声而坚定地告诉我：“我最想去上海。”
母亲从未去过上海，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东方明珠塔和迪士尼乐园，更没体验过上海市民的生活。在我的记忆里，她对上海的印象，应该只是听闻的上海住房拥挤、上海人的精明，还有电视剧里老上海滩的场景……为何她会对上海心生向往呢？
看着我疑惑的眼神，母亲缓缓说道：“上海洋气，我年轻时就特别向往上海。”我想起来了，家乡有不少人在上海有亲戚，每次那些上海亲戚回乡探亲，母亲总是兴致勃勃地过去玩，津津有味地听他们讲述上海见闻和日常生活。原来，她对上海的向往早已在心底发芽，只是我未曾留意。
仔细想来，母亲还对上海的事物情有独钟。以前用过的印着“上海”字样的雪花膏、百雀羚，她总放在桌上最亮堂的地方，用完了瓶子也舍不得扔掉。小时候过年，吃到好吃的糖果，她会特别告诉我：“这可是上海货。”人到中年，春节烫头发，她也是照着小镇美发店里海报上的样式，别人说那是上海流行的发型。
除了这些，还会有什么原因呢？或许，上海是离家不算很远的大城市，她身边不少人都去过，其中不乏和她一样的乡村妇女。她们回来后，总会绘声绘色地描述大上海的繁华，还有外滩的人山人海。那些生动的讲述，无疑在母亲心中勾勒出了一个令人向往的上海。而且，上海虽属外地，却与家乡文化相通，甚至方言也受到家乡影响，这应该也让母亲在心理上对上海多了一份亲近。
只是，我家没任何上海亲戚，我也没在上海工作过，母亲从未有机会踏上那片土地，想必心中多有遗憾与不甘吧。
我知道，已经年过七旬的母亲，不可能离开家乡去外地生活了。我想到了一部叫《远方》的电影，主人公生活在大山深处的铁路道班，却一直怀揣着去北京的梦想，还想到一首叫《喜欢上海的理由》的歌。母亲向往大上海，或许并不需要多明确的理由，她也不需要一直生活在那里，只是想亲眼去看看，那个让她念叨了无数次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那么，我就帮她实现去一次向往的大上海的愿望吧。
选了个合适的时候，我订了两张去上海的车票。当我把订单截图递给母亲时，她先是一愣，然后浑浊的眼睛像孩子一样扑闪，连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她拿过我的手机，反复摩挲着屏幕上的“上海”两字，就像触摸着一个等待了半个多世纪的梦。
[北京]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