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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无我之河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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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南京]许一唯

  山间有溪,终日潺潺。它从不认为自己在“流淌”,只是顺着地势,高者泻下,低者充盈。遇石则分,遇渊则聚,形态万千而本性如一。它不曾思考“我要去哪里”,只是自然地向着低处。最终,它汇入江河,忘记了自己曾是独立的溪流。

  春日之风,从南而来。它不觉得自己在“吹拂”,只是气压高低自然发生的平衡。它拂过山野,野花自开;它掠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风从未想过要改变什么,万物却因它而苏醒。

  夜空之星,悬于天际。它不认为自己“照耀”,只是遵循着物理的定律,燃烧、发光。它的光芒穿越万年,却从不宣称照亮了谁。当人们借星光辨认方向时,那是观星者的智慧,不是星辰的恩赐。

  最深的秩序,往往不显现为意志;最伟大的力量,常常伪装成偶然。

  庭院中的石阶,被往来行走磨得光滑。台阶不曾“允许”被踏,行人也不曾“决定”要磨平它。只是日复一日,风吹雨打,石头自然圆润,脚步自然轻快。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没有主体,也没有客体。

  正如四季更迭:春生不是恩惠,秋收不是馈赠。阳光雨露,各按其时;草木枯荣,各循其理。没有哪个季节在“掌控”全局,也没有哪片云在“决定”降雨。一切都在巨大的因果网络中自然发生。

  人亦如是。

  那些真正改变世界的力量,往往在无人察觉时悄然运作。如同大地上纵横交错的路径——不是谁规划了它们,只是无数双脚在岁月中走出的自然痕迹。路不曾说“向我走来”,人也不必说“我在开路”。行走本身,就是道路的存在方式。

  当我们停止强调“我在思考”,思考反而更加清晰;当我们忘记“我在付出”,付出才真正纯粹。就像手不认为自己灵巧,却能在琴键上起舞;呼吸不觉得自己重要,却维系着生命的延续。

  深夜,万籁俱寂。如果你仔细倾听,能听见宇宙最深的秘密:没有哪个声音在说“我存在”,但万千声响共同谱成了存在的交响。

  最高的智慧,是认识到自己只是这交响中的一个音符——既不卑微,也不骄傲,只是恰如其分地振动着,参与着这场没有指挥者的宏大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