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王玉玲
打小,我便对“桥”有着一份别样情结。这固然与毕生深耕水利工程的父亲有关,但更多的则源于儿时旧忆,源于心底那座未及踏足的老木桥。
上世纪五十年代,在江苏省水利厅工作的父亲奉调支援大西北,我们举家西行,落脚青海黄南州同仁县隆务镇。
镇上有一座隆务寺,是始建于1426年的藏传佛教格鲁派名刹,与塔尔寺、瞿昙寺、拉卜楞寺并称青海“四大寺院”。寺因河名。一座架在隆务河上的木桥,便是隆务寺与外界的唯一通道。木桥极简陋,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霜,通体颤巍巍的,汽车驶过便显得不堪重负。
对木桥生出执念,皆因求学时光——我是在隆务寺上的小学。木桥离寺院很远,老师与家长严令不许靠近河边,远离木桥。在他们眼中,湍急河水如噬人猛兽。
一日,同学中风传:对岸有座正规学校。消息如星火,瞬间点燃我过河寻觅的热望。我幻想化身飞鸟,振翅掠过隆务河,直抵对岸,探访校园,欣赏美丽花海……可没有师长应允,终究没能踏上木桥半步。
最终,那座对岸的校园与河那边的花,只能随了老木桥一并藏进心底。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父亲调离黄南州,全家启程返宁。途经兰州,黄河以磅礴气势撞入眼帘。望着大河之上的铁桥,我心头震颤——弧形钢架如巨龙脊骨横卧涛间,沉稳又奇崛。父亲说,这桥由美国人设计、德国泰来洋行承建、中国工匠参与施工,是黄河上首座永久性铁桥,1928年改名中山桥,人称“天下黄河第一桥”。言语间藏着淡淡的怅然。多年后我才读懂:桥虽由国人施工落成,内核却是外来设计。
列车继续向东行驶,至南京浦口,竟遇别样“过江”方式——火车拆解成数段,由轮渡载运过江后再重组。我执拗追问父母:长江为何无桥?什么时候也能像黄河那样有座桥?父母始终没有作答。年幼的我以“水面太宽”自答,却不知江流里裹着时代的局限。好在,等待没那么漫长。1968年9月30日,南京长江大桥铁路桥通车;12月29日,公路桥竣工开放。
“大桥通车”的消息,如寒冬烈火,燃遍六朝古都,“看大桥”成了南京人的风尚。彼时我读初二,按捺不住欣喜,约同学从朝天宫步行至桥上。只见人潮涌动、摩肩接踵,行至南堡三面红旗下,竟被人流堵得再难前移。
可真正让长江大桥走进心底,是1974年的事。当时,市工人文化宫开办诗歌训练班,我成了首期学员,知名工人诗人王德安老师为我们授课。那日,他解读青年诗人叶庆瑞的新作《大桥,赞美毛泽东思想的诗行》和《桥灯》:当阳光擦亮每一根钢梁,当最后一颗铆钉铆紧了祖国的南方和北方/桥灯啊,你不就是当年解放军渡江时留下的一串火把……
教室里静得只剩呼吸。
那些诗句如光,照进我对桥的认知深处:原来桥不只是水泥与钢铁的架构,更有温度、有记忆、有筋骨,能与历史相拥,与精神相连。
最近,市职工作协组织采风,我再赴长江大桥。九座桥墩稳扎涛中,托举1577米正桥,化作水泥与钢铁谱写的画卷,在大江之上从容舒展开去。导游说,这是中国人自主设计建造的首座长江大桥,是真正的“争气桥”;桥上百万颗铆钉,皆为手工热铆,每一颗都藏着建设者的赤诚。话音未落,记忆闸门忽被轻轻拨开——五十年前诗歌训练班里的往事,如江潮漫上心头。
恍惚间,隆务桥下的急流、中山桥的百年流云、长江大桥的长虹卧波,在心头重叠,完成了一场跨时空的对话。岁月如流,那桥载满记忆,书写辉煌,也成了我永远的诗与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