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秋天,我25岁,在县城近郊的一个小镇工作。小镇人对我印象模糊不清,他们感觉这个年轻人不太寻常,比如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目光,说话的腔调。
我确实想做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但铁打的生活容不得我这样笨拙地怀想。当时,我在报刊发表了不少文章,但依然寂寂无名。我想通过文学改变一下卑微的命运,尽管希望渺茫。我想调到县城去,但得到明确的回复是:对不起,我们单位不需要抒情诗人。
那年,57岁的父亲,走路渐渐缓慢,面容苍老,有时扶在一棵树上咳嗽不停,他在我日复一日的忽视中悄然步入晚年的门槛。有一天,父亲说,你这样晚婚,起码要让我少看到一代人。我妈来到我工作的小镇,刚坐下,就对我叹了一口气:哎呀,你那王大婶,只比我大一岁,就抱了孙子。
我与县城里的杨已相恋了5年多。秋水盈盈的江边,我和她躺在银杏树叶堆积的草坪上望天,天蓝得像水晶玻璃。我突然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嫁给我吧!”那天,杨只回答我一个字:“嗯!”
于是,我们在小镇上一条溪水畔的小小房间里粉刷墙壁。石灰水沾满了我全身。杨系着围裙,为我扶住高脚长凳。
那一年,我妈刚满50岁。她拿着一根竹竿,把熟了的核桃一个一个敲落,再一步一步背到集镇售卖,然后给她的儿媳妇买了一双最扎实的皮鞋。她希望杨穿着这双鞋,能够穿过乡下泥泞的田野。妈还给杨买了一个祈福平安的手镯。
婚礼那天,杨穿着婚纱,娇小的身体托起长裙,成了小镇上最美的“公主”。我们还请了司仪主持婚礼。司仪宣布双方父母上台讲几句话。杨的父母是城里人,落落大方,深情的话语中寄予了我们最美的祝福。轮到我妈发言,她把话筒拿在手里,手不住地哆嗦。我倾了倾身子,上前对颤抖着矮小身子的妈说:“妈,您别紧张,想说点啥就说啥。”
我看见妈突然有了勇气。她说:“我家娃儿今天结婚了,好哇,好哇!”她的眼圈红红的。
我和杨,轮流给宾客们敬酒。我的杯子里是酒,杨的杯子里是水。那天我喝醉了,睡在新床上鼾声如雷,我的妻子杨,和我妈聊了一个下午的家常话。杨后来告诉我,妈那天聊起了我小时候的事,聊起了怎样给刚生产的母猪催奶,也聊起了她对未来孙子的盼望之情。
第二天一大早,妈便背着她那个背了几十年的背兜,回到乡下去了。
我和杨,去了省城度蜜月,在峨眉山金顶上看到了生命中最壮丽的日出。下山时,我突然拉起了肚子,身体虚弱,娇小的杨,扶着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在成都夜里的街头,我和杨在一家麻辣串串香的火锅前,徘徊了好久,吞咽着口水离开了。口袋里的钱,除去回程车票,我们还剩下28元7角。
整整30年过去了,烟熏火燎的日子里,缠缠绵绵、磕磕绊绊,都一一品尝了。而今,日子里的熬炼多了,平静了,宽容了,有时面对面坐着的沉默中,发觉似乎也在想念着对方。
如今,当年我生活的这个小镇,因为城市扩张建设,早已融入了一座百万人口以上大城市的版图。每天早晨醒来,看见枕边有杨,她眼角的皱纹,她面部柔和舒展的面容,再次浮想起一句话: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重庆]李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