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放了寒假，祖父都会取出他的端砚，用温水细细清洗，再取出那珍藏多年的徽墨，在砚台上轻柔碾磨。他要为自家和众乡邻写春联，空气中渐渐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这预示着新年的临近。每年过年，不管衣服怎么新、压岁钱多么丰厚、年夜饭如何丰盛，祖父写的正门春联从我懂事起就没有变过：“勤俭千载富，和睦全家兴”。
我家三代人生活在一起，很少有争吵，有事大家一起商量，相互谦让。这可能就是受到祖父倡导的家风的影响。
记得我9岁那年，到了除夕，祖父见左邻右舍的春联都写得差不多了，便收拾好笔墨纸砚，赶着出门理发洗澡，想让自己清清爽爽地过个年。祖父前脚刚走，邻村的机米匠就急匆匆地赶来求两副春联，见祖父不在，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我主动提出为祖父代笔，说自己刚在学校的书法比赛中拿了一等奖。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写春联，初次上手，一激动，“两只黄鹂鸣翠柳”中的“鹂”字，上面少写了一横，下面又多写了两小横，成了“鹏”字，我还浑然不觉。机米匠没读过书，当然不知道杜甫的原句。然而，机米匠拿着两副春联回家时，还是在村口遇到了祖父。祖父不放心我写的春联，打开一看，“鹏”字格外刺眼。
祖父邀请机米匠回家，重新裁纸、磨墨，他没有在我的春联上简单加上一笔，而是一笔一画地将杜甫的《绝句》重新书写。等墨迹完全晾干，附近已经响起吃年夜饭的鞭炮声。
“小明，大过年的，本不应该惩戒你，但你写错别字的恶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顿‘毛栗子’，你今天还是要挨的！”祖父虎着脸、眉头紧锁，他食指弯曲，将凸起来的关节亮给我看，我垂着头，等待“毛栗子”落下，祖父的手高高举起，却蜻蜓点水般地落在了我的头皮上……
马年春节即将来临，祖屋大门上那副“勤俭千载富，和睦全家兴”的春联，历经风吹雨打，已经有点褪色。现在，我已能熟练地研磨、蘸墨，为自家和乡邻泼墨书写春联。我记得祖父当年把磨毛了的新华字典留给我，反复叮嘱：“吃不准的字，一定要查字典。一个错别字，在人家大门上挂一年，也太贻笑大方了！”
如今，我写下的每一笔，耳中都有祖父的殷切叮嘱在回响。
[扬州]熊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