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挂在店铺中间的挂历,都像霜迹斑斑的冬桑叶,枝梢上飘零得仅剩下寥寥几片,离我家药店歇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每天要做的“功课”,还是一如既往地做着:打扫卫生、签到登记、审看处方、记录温湿度、用鸡毛掸子掸了又掸那用了十多年的枣红色药柜,再用干抹布擦了又擦……如果说这是站好最后一班岗,不如说这是我从业47年来的习惯使然。
1979年的高考失利,让当年17岁的我懵懵懂懂地走进了医药行业,从此就在草草棒棒与坛坛罐罐之中,开启了我的职业生涯。从小店到大店,又从大店到公司,再到退休后自己开了家小药店,我算是与这一行日久生情。
然而,谁也抵抗不了岁月的流逝。翻过乙已蛇年就是丙午马年,我亦六十有五,家中唯一的独女去了杭州教书,无人能继承这家小药店,因此,我们夫妻商议良久,决定把店关掉。
计划中的歇业,我一开始并没有声张,只是对前来光顾的老顾客,深情地道一声:谢谢您这些年的关照!在我深深鞠躬之时,情不自禁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药店斜对面的香味美小吃店,我在此开店十六年,店老板坚持无偿提供我饮用的开水,我要支付报酬,她却淡然一笑说,“不就是两瓶白开水嘛,我烧开了不喝,也是浪费!”仿佛我们无偿饮用,反而成全了她的节约。
小县城的文友们把我的小药店,当成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文学角”,考虑到我守店如同绣花,没有时间参加文学活动,他们特意地就把一些会议或者一些小型活动,安排在我店里进行,有些文友居住偏僻,报刊杂志或表格填报收发难以及时传达,小店成了小县城文友们最便捷的资讯“中转站”。文友们听说我即将歇业,除了一声惋惜之外,还有对过去岁月的无限念想。小店开在社区的犄角中,一时成了上班族临时寄存快递的无偿代投点,我时常望着店内一角堆得像座小山般的快递包裹,没有感到丝毫的烦恼与麻烦,反而觉得这就是此间百姓对我信任的“金字塔”。
过了一阵子,歇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南门街上87岁的查老来了,他拿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购药清单,让我把他这些药的一年用量全部购齐。这被我婉拒了。我郑重地对他说,“药品是一种特殊商品,您不能像购买大米一样一次购买许多,要依据自己身体状况,依据医生处方,及时更换调配。我不开店了,街上药店有的是,您可就近在他们那里购买。”我明白老人家对我的依赖,就抽出一张A4纸,把他住处附近的药店标注出来。查老喜欢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咨询生活琐事,临别,他问我,“那我还打电话给你,能行吗?”
“行!行!行!”我握着查老那瘦骨嶙峋的手,想说什么又哽咽住了。
89岁的程妈是老法官,她之前来买药,总是与我畅谈时事。近两年,她年龄大了,买药都是孝顺的儿媳替她来,她从儿媳口中听说我要歇业,特意拄着拐棍跑来,一再说,“店不是开得好好的嘛,怎么就不开了呢?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来帮你!”
面对这些铁杆顾客,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我唯有在心中祝愿他们健康与快乐常伴。
在歇业前,药橱、柜台和各种物件都纷纷处理了,我只留下了我摩挲得锃亮的一只铜舂筒,这可是我从业的一个标志。倘若他年,我再次深情回忆起在药店的那段难忘岁月,只要拿起铜舂筒,叮叮当当地杵起来,便能听见岁月深处传来的一首歌,它沧桑而铿锵,是我青春与壮年岁月的悠然回响。
[安徽]厚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