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赵中天
戴菊从一根树枝飞向另一根，在距离地面四五米高的油杉冠层跃起、跳动，像在弦上弹拨着八分音符。这种迷人的小鸟喜欢群居，它们白天一起快乐地觅食，把自己蓬松成一朵刚弹好的棉花，四五只戴菊的头面向中央，围成一圈取暖。
我大气不敢出，专注盯着望远镜中的一只戴菊细细打量，它有着橄榄绿的羽背，圆绒球似的灰白腹部，淡褐色脚爪，眼似点漆，非常警惕地抬头四顾。它的头顶有两道黑侧纹，中有一道亮眼的金黄，这一点缀让它看起来如戴着鎏金冠的“香港小姐”。直立的树枝上，戴菊小跑，立定，抬头，再小跑，立定，抬头，如体操运动员在平衡木上做着轻盈优雅的动作；它脚爪箍住树枝，快速地来了一个倒挂金钩，用镊子似的尖喙把蛛网上细如线头的蝼蚁衔住；双翼向两侧展开并高频振动，身体如微型直升机一样凌空悬停。戴菊发出小提琴泛音般尖细的鸣叫，音调不高，却穿透力十足。
按观鸟达人老余的指点，我特意穿了件沙褐色冲锋衣，与落叶、土壤、石头同一种色系。戴菊看见我，很是不以为然。或许它们是把举着双筒望远镜的我，认成是大圆眼睛如光盘的大眼鸮了吧。
如同进入酣睡的冬山，因了戴菊的存在，有了生机和新鲜感。
深秋北风呼号，带走了所有的夏季访客，也给我们带来少量的冬客。比如戴菊，它们会从遥远的西伯利亚一路迁徙到较暖和的江南，待春暖花开才会再次北上。我们专门往松、柏、杉等树种聚集的密林钻，就为了能看到戴菊的身影。
老余压低声音，饶有兴致笑着介绍：“戴菊喜欢松树等针叶林生境，别看它们身长不到十厘米，体重不及一枚硬币，可它的胃口极好，一只戴菊一年能消灭掉八百万到一千万的虫子。”原来，它们专门猎食藏在树皮裂缝里的螨虫、蚜虫及卵，这些我们要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的虫子，它们消灭起来毫不留情。
镜头里的戴菊，好像听到了老余的赞扬，得意地又将它那经典的悬停动作表演一番。它的尖喙精准刺入树皮裂缝中一个灰白硬茧，喙尖灵巧一挑，便从里面扒拉出一粒虫卵，喉部肌肉微微滑动，这粒晶莹的战利品便滑进了喉咙。
比人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戴菊，要完成从遥远的西伯利亚迁徙到江南的数千公里征程，时刻面临着被掠食者追捕的危险，还要应对莫测的天气。它们娇小的身躯，宛如一片树叶，在风雨中飘摇，仿佛随时会被击落。然而，它们仍毅然选择一路南下。
江南湿冷的冬天，也不见得很温暖啊。听见我的喟叹，老余笑了笑说：“和西伯利亚零下几十摄氏度的苦寒比起来，这点冻对戴菊来说，可能就算不得什么了。和人一样，与其艰难地在原地熬日子，不如展翅一搏，离开巢穴，飞出去，或许就能找到新的活路。”
生命的崇高和坚韧，从来不以体积论。了解戴菊越多，越理解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说的那句：“我像戴菊一样弱小，但我绝不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