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董改正
三十多年后,我到异乡的乡野采风,收割过的水田里,有小窟窿若干。忍不住弯下腰去,用食指抠开,但见洞内干燥曲折,知道不是泥鳅洞,不由喟然。
时间变了?还是地点变了?时间和地点都变了。
我对泥鳅是熟悉的。捉沟里的泥鳅有专用的名词,叫“踩泥鳅”,要用三面围起的网,方法如下:网放在沟里,人站在网的开口处,使劲踩泥。洪水激射,顷刻混沌一片,拎起网来,网中S形游动者,多为泥鳅,或刺鳅,或为黄鳝,当然也会有水蛇。
捡泥鳅是最简单的。三十多年前,每年春耕夏播,父亲都有十几天踌躇满志的时间。他挎着犁辕出征前,从屋梁吊钩上取下一个淘米箩扔到我面前,说:“捡泥鳅去!”套好牛,将犁斜斜插入湿软的稻田里,他看了一眼我,却大声呵牛:“走!”他直着身子,大声吆喝着,扬着长长的鞭子。田边延颈张翅的水鸟蠢蠢欲动。泥土翻开,土腥气弥散,天空碧蓝,河水粼粼,雪亮的犁铧切开沃土,刨花一样翻卷在一侧,藏身在泥土里的蝼蛄四散奔逃,鸟们便尖喙疾点,叼起蝼蛄后迅速飞入蓝天。泥鳅黄鳝同样大白于天下。我便在这时如同摘豆角一样,将它们捞进淘米箩里。那时候种田不用化肥农药,与稻子休戚与共一个季节的泥鳅此时扁圆粗壮,色泽暗黄,如同低调的鎏金。这样的泥鳅只需要晒酱一勺,蒜头八九个,辣椒若干个,烧出来,那个香,那个味!吃过了,你会觉得天下无鱼。
挖泥鳅一般是在每年的冬天。四野寂静,寒风窸窣,我独自挎着淘米箩,拿着小铲子,去被寒风掳掠一空的稻田里挖泥鳅。挖泥鳅需要安静。袒露的田野上几无农人,野烟弥漫,阳光稀薄。稻田是干爽松软的,一个个窟窿遍布。这些窟窿有水蛇的,有水蚂蚱的,有水蟋蟀的,也有黄鳝和泥鳅的。泥鳅洞与黄鳝洞都是圆润的,斜向深入,朝阳,微暖,有腥气。
我习惯先用手指抠开,待确定后,再用铲子挖掘。土地是万物的谜面,被打开遮蔽的泥鳅似乎被阳光晃了眼,有刹那的迷惘,就像被电筒照着眼睛的夜鸟,一动不动。洞穴底部的一小摊水,是温热的,这温度让我多年后依然记得,心下悸动。
那是故乡的太阳与泥水交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