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老李
“ 火巴 ”是个在川渝大地呼吸、浸润、生长的字。读音pā,一谓食物熟透而柔软,二指身体瘫软乏力,三喻性情温软。尤是“ 耳朵”三字,举国皆知,却少有人能说清:为何偏偏是川渝男人,成了这般形象?
川渝女子,往往眼亮心明,拿事果决;男人则多一份听顺与体贴。家中事,女人谋得周全,男人便肯放下固执,细听分明。坊间有谚:“不听婆娘话,一股巾巾勒着胯。”话虽糙,理却真。川渝汉子在外或许是虎,归家却从不啸于妻前。这般听顺,便是“ 火巴耳朵”的底色。
竟有人将“君子远庖厨”搬出来,笑川渝男人下厨是失了气概、矮了身位。却不知将“爱下厨”与“ 火巴 耳朵”画等号,实是未懂这片土地深藏的文化精髓。
何须远溯,苏东坡宦游四海,以味寄情;张大千自诩“烹优于画”;李劼人开馆执勺,文武皆修。也不必历数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毛血旺这些早已名动四海的川渝佳肴,单说川渝男儿的成长:从小,父母便不宠不惯,男孩当通百事,女儿亦须自强。走得远,见得广,百味皆尝,川渝百姓对吃便格外讲究。
譬如青菜薹。别处或煮或炒,川渝男人却将它晒蔫,沸水一汆,趁热闷入盆中,覆膜倒扣,静置一夜。次日揭盖,一股辛烈之气直冲天灵——此谓“冲菜”。切碎凉拌,入口仍冲,却冲得人神窍顿开,困意全消。春阳燥人,最易生倦,这一口冲劲,恰是醒神良方。闻几下,打两个喷嚏,筋络通达,目光都清明三分。
又或春日白菜薹。川渝男人以温淘米水浸之,密封静置,不出数日,酸香扑鼻——“水酸菜”即成。酸得清透,脆得爽利,可素炒,可烩肉。只是这酸香也娇贵,时候短则不醇,时日过则馊腐,连猪都嫌弃。故川渝男人做此菜,必先估量清楚:几人食,几餐尽,采多少,做几分。
再如那田边野生的马齿苋,川人唤它“马思汗”“五行草”。随手采来,掐根去老,水焯过凉,蒜蓉辣油一拌,便是山野清气盈盘。我曾见两位川中汉子,为“先焯后切”还是“先切后焯”争得面红。一曰保营养,一曰存本真。旁人听了,只觉各有其理,难判高下。
至于让外乡人闻风丧胆的折耳根,更是川渝男子信手拈来的“王炸”。此物生熟皆可,拌豆腐、调凉粉、佐鸡肉,撒上一把,腥香激荡,直贯脑门。初尝者如生吞活鱼,再品者却渐觉脆嫩回甘,终成瘾头。春日从山野归来的川渝男人,手里常攥着一把湿漉漉的折耳根嫩叶。野生的折耳根叶子,气味比根茎更烈。
所谓“天府之国”,从来不是苦嚼菜根、不见欢颜之地。相反,此处人生性幽默,懂吃,亦懂“吃”背后的世情。
在这片土地上,男女自幼皆习劳作。三岁扫地,四岁洗衣,灶台高过额头时,便垫凳学烹。及长,男儿除了生育,几乎无事不能;女儿除了袒胸行街,亦无多少不能为。所谓“男女平等”,在川渝,是浸在生命里的原则。
老话常说:“川人出了夔门是条龙,不出夔门是条虫。”此话之意是:若终老于这“大地子宫”,周遭皆是人尖,你的能耐易被淹没;一旦出川,却可能如司马相如、李白、苏轼、杨雄那些“老仙人板板”,或文采风流,或学养盖世,即便随手整治几道小菜,亦能穿越千年,香飘至今。
川渝男儿爱下厨,非为炫技,非为消遣,只是骨子里信:日子不该是苍白的循环,而应是用双手,将每一寸光阴,煎炸出应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