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生 1955年生于南京,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留学美国,从事IT工作,现定居科罗拉多州丹佛市。
二十年前的一个父亲节,女儿寄来一件印着汉字“世界上最好的爸爸”的T恤衫,说是在网站上定制的。我除了跟她一道进山旅游穿过一次,平时真不好意思顶着胸前直白的八个大字满世界转悠。
三年前的父亲节,收到女儿寄来的一件T恤和一件带帽的球衫。那次没印“爸爸”或Dad。T恤衫印着 AWESOME LIKE MY DAOUGHTER,直译便是“像我女儿一样棒”。球衫上印着 I DON’T NEED GOOGLE,MY DAUGHTER KNOWS EVERYTHING,意译就是“我用不着谷歌,有事儿问女儿”。外出购物办事,经常被路人称赞并热情评论。有一次我没有留意到对方的赞誉,竟被对方追上十几步,从后面拍着肩膀告诉我:我很喜欢你的球衫,弄得我很愧疚。另一次在Costco排队付款,一对年轻白人夫妇注意到我球衫上的字。女士兴奋地对我说,她一定要模仿这个定制一件,印上:我用不着谷歌有事问老公。我说:“反了。”她蒙住了,她丈夫笑得竟忘了刷卡付钱。
直到前不久,我还跟女儿聊到那两件衣服的社会效应,她很得意,经常都是我幽她一默。
今年生日收到一个盒子,忒重,打开后是件浴袍。看说明才知道,是一种有减压功能的浴袍,自重14磅。经历一天工作生活压力,沐浴后用浴袍裹着身体,圈在沙发里,如同在紧张或惊慌中被亲人拥着,身体和精神就放松了。我很费了一番周折才穿上身,感觉地球引力增加十倍。女儿听完我的穿后感,用一个拉长音的Dad,表示我Out了。减压浴袍的工作原理是,身体被外在的压力裹挟着,人就放松了。我总觉得逻辑上哪儿有问题,答应她再慢慢体会。并告诉她,上个圣诞节礼物充电加热背心还没机会穿呢。
父亲节前收到Uncommon Goods的快递,就知道应该又是女儿寄来的礼物。Uncommon Goods暂且译作 “稀罕物件儿”,是1999年起家的网购公司,卖一些意义大于功用的礼品。价格是按创意而不是功用确定的,自然小众。
包裹里是一件黑色T恤和一只黑色咖啡杯,都印着COOL DAD,很流行的词。这两个字还真不好译。“酷爸”还是“酷爹”?汉字“酷”在对应英语Cool之前,除了“酷刑”,还有“酷吏”和“酷政”。《说文解字》 “酷,酒味厚也”。现代人说男人是一杯酒。
Cool在美国使用频率极高,但并非用于本义的“凉”。由本义引申的“冷俊”或“帅”,被汉译为“酷”大概是近几十年的事。美国人日常对话中的应答语Cool,基本可以与Nice或Neat互换,表示赞同。Cool Dad中的Cool便是在这些基础上的综合延伸。
于是,市面上就有了印着Cool Dad的各种父亲节礼品。
我决定给自己来一杯。滚烫的咖啡由制机滴入杯内,感温材料制成的咖啡杯,外部递进由下向上从黑色变为偏红的咖啡色。杯满,杯体赫然显出两个红字:Hot Dad。Hot Dad同样不好翻译。这些年华语世界倾向于用“火”来对应英语的Hot。硬译就是“火爸” 或 “火爹” 。
若不讲信达雅,也能传神:父亲是冷的,父亲也是热的。歌颂父亲的文章都是这两层意思。身为父亲则多一层体会,女儿是件小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