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是胃的记忆,也许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那些年,每逢大年三十的晚上,父亲都会做白水煨猪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在我们“再来一碗”的嬉闹声中,在奶奶笑着“注意烫、注意烫”的提醒中,一年的辛劳就烟消云散了。
父亲是十乡八里有名的小刀手,那时的“杀猪工”(报酬)一般都是猪头、猪蹄、猪小肠啥的,很少有人家给现金。杀猪过年是乡村的特有保留节目。这个时候父亲也就忙碌起来了。
那次,父亲中午特意赶回来,喊着我来拿猪蹄,我一溜烟地飞跑过去,兴高采烈地将其接过来交到奶奶手上。这个时候,奶奶会慢悠悠地搬来一张小板凳,找来一把小镊子,坐在墙根下仔仔细细地镊着猪蹄儿上残留的碎毛。太阳的脚步是慢慢的,奶奶的动作是慢慢的,连阳光里的尘埃也飞舞得慢慢的,我的内心却是急不可耐的。父亲会找来一块废塑料薄膜,将其卷成一个小卷子,然后从奶奶手中接过猪蹄,点燃塑料薄膜卷,燃烧后的黑焦状液体大块大块地滴落在猪蹄上,瞬间便凝固成一个个黑色的硬疙瘩,稍后再用手一扒拉,猪蹄上残存的猪毛便和黑色塑料块一起被连根拔起。
接着,父亲拿来剔骨刀,在猪蹄上使劲反复地剐蹭,将表皮上的污渍及碎毛等全部刮去,这个时候猪蹄仿佛褪去了市井气般,嫩粉嫩粉地袒露着,有着一种令人欣喜的清亮,似乎还略带着几分娇羞。然后根据猪蹄骨缝走向,父亲再换斧刀,将其劈成若干块,父亲说“块子不能太小,否则没有嚼头”。劈好后,父亲嘱咐我用清水浸泡起来,还不时地让我用手翻动几下。这个时候,父亲也没歇着,点煤炉,烧开水,下猪蹄,撇浮沫,再清洗。这才正式煨猪蹄。直到猪蹄在锅中颤巍巍地“昏昏欲睡”着,肤如凝脂这个时候便有了最为直观的注脚,空气中也有了猪蹄儿的肉香。这样的过程需要持续三四个小时。父亲会用一根筷子戳一下猪蹄,如果一下子就轻松地戳透了,父亲会满意地笑一笑,朝我们喊“可以吃了”。
我们争先恐后地将碗端过来。猪蹄儿是白的,汤也是白的,沉沉浮浮的葱末点缀其间,白绿相和,繁简相宜。奶奶笑着提醒:“别看猪油不冒烟,但烫着呢”,而我们每次还是被烫得呲牙咧嘴。猪蹄此时酥酥软软,嫩如豆腐,爽如芽笋,筋骨处还略带几份缠绵,轻轻咬动,未及仔细体验便已经滑入腹中。于是,再来一筷,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动作缓慢了许多,便觉得嫩、爽、滑,肥而不腻,于是,便到大快朵颐的时候了。不像后来在饭店里还用醋蘸,用其他作料。如今思来,当时是何等奢侈。
纵观时下,猪蹄已经是“黄袍加身”,美誉众多,做法亦是花样繁多,红烧、椒盐;整只、切块……浓妆艳抹,百媚千娇,滤镜美颜般“乱花渐欲迷人眼”,如此朴素与坦诚的,几无可见,但我却是执着于“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也许,这样的记忆或喜好有点偏执,但这属于岁月的印记,如枫叶般“霜重色愈浓”,不敢忘,不能忘,也不会忘。
这一刻,我深深明白,有些味道一旦落在胃里,就成了一辈子的念想!
[如东]杨红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