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深秋时节,迎来我的八十岁生日。那天我没邀请一个朋友,只是和亲戚在酒店里聚了一下,十五六人一桌,气氛也颇热烈。
酒足饭饱,席散归巢。那晚思绪翻滚,往事翩然而至。
人生总是跌宕起伏,不会一马平川,一路顺遂的很少。我少年丧父,15岁辍学进了工厂,当过工人、库房保管员、外购工具计划员、宣传新闻干事、厂报主编。然命运多舛,中年又失女,女儿是上大二时在校园的一次游泳中意外溺亡,那是2002年11月的事,那一年我刚过56岁。
生活的不测,没有击倒、压垮我,我从悲痛中挺立了起来,迎着人生的凄风苦雨,走过了甲子,度过了古稀,迈入了耄耋,现在又站立在奔向九十的起跑线上,遥望着生命灿烂的远方。
熟悉我的同事朋友,都说我年轻,一头乌发,步履稳重,行动敏捷,情商丰富。一次饭局上,一位同事幽默地说:“你退休十几年了,看其他人一个个龙歪龙歪(老态龙钟)的,相貌也变了,就你精杆杆的,怎么还不老啊。”说得同桌的人哄堂大笑。
想起一则尴尬的事。我刚退休时,有次去莫愁湖,刚进公园门就被检票的工作人员给拦住了。这人眼睛贼尖,不问前,不拦后,偏偏将夹在中间的我给拎出来,一开口就问我买票了没有(那时公园还没免费)。我说咱有老年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来。
“老年证?”一句疑问句,那人神情充满了怀疑,随即眼睛细细地打量着。他接过我的老年证,睁大眼睛横看竖看。大概是阳光照在本本上,有点刺眼睛,那人侧转了一下身,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尔后又瞄了我几眼,这才晃了晃脑袋有点抱歉地说,长得怪年轻的。他还自我解嘲地说,你看我才四十出头,满脸皱纹,看上去倒像六十多岁了。
75岁前,我上公交或乘地铁,人多时基本是“站票”,没有人给我让座,直到近一二年,才有年轻人主动地让座。从他们的微笑中,我微微感到自己老之将至。
容颜的老去是自然规律,内心的勃勃生机则是自我修为。这么多年,我与世无争,不裹挟在人事的是非中,去图书馆看书学习是我最钟爱的一件事。书籍在我寂寞时陪伴着我,在我伤心时给予我安慰,在我绝望时投给我希望,像是我的一个永不抛弃、永不背叛的朋友。这些书又似乎给我的生活开启了一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一旦进入了这扇门,看到了里面的旖旎风光,我就不想再回头了。
阅读之外是听音乐,古今中外的名曲都喜欢。第一次听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那种沉重的乐感震撼了我,触动了我,使我久久难忘,此后门德尔松的《C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肖邦的《夜曲》、布鲁赫的《C小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流淌的旋律不是单纯的喜悦或者哀伤,更多的是苦难后产生的汹涌的感情色彩,随着乐曲宣泄、澎湃。我常在写作中,一边敲着键盘,一边听着音乐,两者交融在一起,灵感喷涌,文字变成了跳跃的音符,流泻出一行行美妙的旋律……
一年又一年,女儿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文学和音乐于我却成了一种重要的精神生活,支撑我抗拒着衰老,永葆着青春。两个空巢老人相伴着,她支持我的写作,我抚慰她的忧伤,回忆着以往岁月留下的开心事,无数次我俩会倚在高高的阳台上,美美地望着天边那一抹水红的晚霞。
夕阳无限好,八十未为老。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青春不是容颜,而是深层的意志、炽热的情感。那晚,我在日记的最后,写上了这样一段话。
[南京]徐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