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生 1955年生于南京,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留学美国,从事IT工作,现定居科罗拉多州丹佛市。
那天去车行做保养,说需要四个小时。如回家等待,他们支付网约车的费用。
送我回家的网约车司机杰夫,大块头,飘一头稀松的黄发,把小号丰田油电混合车的驾驶座塞得满满的。很容易让人联想他起身时用力向外拔的样子。杰夫口若悬河,15分钟行程一秒都没闲着。我打趣地说,你看上去很像特朗普。他得意地回答:你不是第一个人这样说。然后话锋一转:I am not!
杰夫66岁,之前做保安27年。年龄不再适合此项工作后,改开网约车,不想在67岁以前拿打七折的社保金。下车后他还不忘笑着冲我喊一嗓子:特朗普不需要开网约车。
午后,车行通知我提车,来接我的网约车已在路上。地图显示车在小区周围的大路上来来往往地兜。好不容易进入小区,又在里面绕圈子,还不停调头。让人替他着急。
十多分钟以后,崭新的特斯拉停在我面前。门锁着,司机在里面反复操作开门,我拉不动。拉到第七次,咯哒一声,门开了。他尴尬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找不到路让我等,对不起手忙脚乱打不开车门。
“第一次开网约车,刚租的。” 他补充道。
见车上比电脑大的屏幕上的地图,线路和标志清晰,有语音提示,便知是人的问题。
他是一位清瘦男人,自我介绍叫肯。脸和脖子上的皮肤,按陈冲小说《猫鱼》的写法,“像淋了雨的旧衣裳贴在身上”。肯动作缓慢而且极不流畅。我第一感觉是,他真不该出来开网约车。
启动后,小区里每个转弯,肯都要用十秒以上时间两头张望三四遍,其实根本没人。上了大路,在一个没有交通灯的繁忙路口,肯见缝插针实施左转。忽地一脚油门,义无反顾地直切过去。在冲上安全岛的前一刻,本能地急打右,然后急打左,两晃以后驶入正道。我一身冷汗,不知何时手抓牢了车顶上的把手。
肯再次打开话匣子:十几天前面试了一个工作,至今无音讯,不等了。这是我第一天开网约车,你是第一位客人。我这才委婉地问一句:没考虑退休?肯难为情地说,今年73岁,已经退休过好几次。拿社保6年了,但生活越来越“贵”。
快到车行,我提醒肯,目的地在马路左侧,前面有个豁口左转掉头两百英尺便是。肯谢我,但并没走心,开过了,忙说对不起。此时,导航语音提示,前方交通灯处左转调头。肯把脸凑近导航说:我早就晓得了,不用你提醒,然后巴结地冲我笑。我明白,他刻意要给我留下一个机智且幽默的年轻印象。
车行门前停下,门还是打不开。肯连着按了几次,都是按的锁车键。我告诉他:反了。肯说,是反了。终于开了,肯又说:对不起,今天第一次开网约车。
我把手里预备好的小费零钱放回口袋,从钱包里摸出一张整票子递过去。他露出意外的表情,认真看我:Are you sure? 我笑笑,Sure。他孩子般地笑出声说,这是第一笔生意,好兆头。
进入车行大厅,硕大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略显疲惫的79岁总统出访镜头。屏幕下方滚动新闻:“因物价上涨和医保费用大幅提高,今年就业人数上升最快的是65岁以上人群。”
我依稀在滚动新闻末尾认出四个汉字:“老有所终”,当然不是《礼记·礼运·大同篇》的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