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回家，发现养了13年的小泰迪眼睛得了核硬化，蒙了一层白雾，再没有以前那么黑亮亮，耳边毛色也有点变白。它早没有以前爱动了。它老了。
它是捡来的，遇见它的时候，它全是耳螨，毛发为棕色。我曾经对未来要养的狗有很多想象：要大狗，要白色的，要聪明勇敢。它不符合我所有的标准，个头小小的，胆子也小小的，什么都不会。可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它了，我好爱它。爱是具体的，它没有预设。
我是典型的东亚小孩。爸妈总对我有很高的期待，压得我喘不过气。记得小学放学回家，兴奋地打电话和我妈说我当上了文艺委员，我妈立刻质问我为什么没当班长，然后啪地一下把电话挂掉；初中数学午间练考了倒数，我妈在大街上揍我；到了大学还摆脱不了的“要是你当时怎么怎么，也不会是这样”的种种叙事……凡此种种，令我厌倦。
人总是会迁徙自己的经历，好讨厌，我也是。我对我家狗也有很高的期待。我教它卧倒，握手，坐下，它大脑彻底宕机，对着空气乱咬。呵呵，笨狗，不可能成为网上的那种狗博士了。抬手想打，小狗缩了起来。哎，这就是它啊，平凡是它的一部分，我很爱它，爱是接受它的每一部分。
印象中小学时家里经常没人，我总是自己放学回家，自己烧饭，写完作业，模仿家长签名，缩到床上想着百鬼夜行，害怕地睡着。初中的时候小狗来了，换它经常一只狗在家，每次家里人走掉的时候楼道里只能听到它的呜咽。它肯定也会缩起来害怕地睡着吧？我永远能在我家狗身上看到我的影子，大大皮囊里罩着一具蜷缩起来的弱小灵魂。我好希望这具灵魂能舒展，我常怀亏欠，对自己。
其实我觉得我家狗最爱我妈。不过没事，爱就是我不需要找证据反复验证。笨小狗聪明地爱着人，它永远愿意默默地陪伴。它那双早上醒来盯着看我，满心满眼都是我的黑亮亮的眼睛；盖在我脚尖上，轻轻一坐的屁股，臭臭暖暖的温度……面对纷扰的世界，我试探着触碰却又缩回的手永远能在小狗那里得到百分之百的接纳。
活到这么大，我越来越觉得爱是种能力，我们常常不如小狗。
爱不是你要实现我的多少期待，你有多少钱我有多少钱的财力较量，不是焦虑，不是拧巴，不是控制，不是畸形……
嗯，13年了，小狗老了。我是那种会在脑子里预演无数遍死亡的人。有的时候我会想，等我家狗死了我会不会难过？眼泪早在失去之前就流干了。这两年经历了亲人的陆续离世，每次我都平静地接受。我们彼此拥有过对方的一段时间，然后匆匆告别。
小狗是第一位我有幸陪它走过一辈子的生命。作为能够走遍它一生的人类，其实从拥有它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要失去的准备。嗯，失去了也不会不爱，只会不留遗憾地放手。
[上海]徐王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