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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登阅江楼记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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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3版:城记       上一篇    下一篇

  周迅 男,1966年1月出生于泰州,大学学历,长期在南京工作、生活,爱旅游、爱文史。

  说起狮子山,必提阅江楼。都说此楼气象万千,堪称江南第一,我心里不免思忖:这“第一”二字,究竟从何而来?

  沿山径徐行,绿意未凋,细雨沾衣,鸟声清越,竟不似入冬光景。行至半山,回望金陵城郭,烟雨迷蒙中已铺展如画。及至山顶,一座七层飞檐的楼阁赫然矗立,碧瓦朱楹,雕梁画栋,在苍茫天幕下尽显皇家气派。牌坊上“江南第一楼”五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两旁石柱刻着“千古江声流夕照;九天楼影俯朝飞”的楹联。

  阅江楼与众不同处,在于它曾是一座“空中楼阁”。六百余载光阴,它只存在于诗文里,想象中。

  明洪武七年即公元1374年,朱元璋以山形似赐名狮子山,并诏令建楼。此处是他成就帝业的关键之地——当年龙江之战,以八万兵马大破陈友谅四十万大军,奠定大明基业。他认为狮子山是“王气所钟”的福地,欲建高楼以应天象,通过建筑将王权与山川灵气相连,昭示“天人感应”的政治哲学。他不仅亲撰《阅江楼记》,描绘“碧瓦朱楹,檐牙摩空而入雾,朱帘风飞而霞卷,彤扉开而彩盈”的壮景,更命文武百官同题作记,大造舆论声势。宋濂那篇名作后来入选《古文观止》,流传千古。

  令人不解的是,当地基初成,朱元璋却突然下诏停建。他在《又阅江楼记》中坦言:“迩者,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恻民力之甚艰”,“恐伤民财,劳民力”,故而“罢其役而不为”。这位开国君主在建筑楼台与体恤民隐之间,选择了后者。这一停,便是六百二十八个春秋。

  从此,阅江楼成就了中国建筑史上独特的“有记无楼”奇观。

  六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慕名而来,面对空寂山巅,在想象中构筑楼阁的巍峨身影。范仲淹未至岳阳而作《岳阳楼记》,已传为佳话;阅江楼更甚,连楼阁本身都只存于笔墨之间,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文化浪漫?

  其实,朱元璋这番“建而中止”的举措,暗含深意。他以千古文章替代土木工程,既宣扬了皇权天授的正统性,又通过停建彰显了“畏天命、恤民隐”的治国理念。这种“以文建楼”的智慧,使阅江楼在文化层面上早已巍然屹立。

  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硕果累累,经济繁荣、文化昌明、国泰民安。政府顺应时势,决定让这座在历史中徘徊了六个多世纪的楼阁落地生根。2001年秋,阅江楼终于竣成,结束了“有记无楼”的历史。楼内楹联“一江奔海万千里,两记呼楼六百年”,道尽这段沧桑。

  新建的阅江楼秉承“盛世造楼不忘俭”的理念,设计精妙——“近看不觉其巨,远观不显其微”。虽尽显明代皇家气派,却无奢靡浮华之风,与山水城林和谐相融,见证着人民政府以民为本、为民惜财的执政情怀。

  背江而望,金陵胜景尽收眼底。电视塔刺破苍穹,紫峰大厦卓然挺立,远处紫金山绵延如屏。若是雾日登临,云涛翻涌,恍如置身天阙。在这朦胧之中,历史画卷徐徐展开:从六朝金粉到十代烟霞,从洪武开国到郑和远航……千年古都的兴衰沧桑在云雾间回荡。

  我忽然明了,真正的“江南第一楼”,不在高度体量,而在它所承载的历史深度与文化厚度。六百年的等待赋予它独特的韵味,皇家的气度给予它恢弘的姿态,而“以文建楼”的智慧更让它超越了物理存在的局限。

  下山时,再回望这座“江南第一楼”,心下澄明。它当得起这称号,它告诉我们:有的楼,立在山上;有的楼,立在心中。心中的楼,比山上的楼,更高,更久,更能阅尽千古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