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独酌人亦思渺然

日期:12-09
字号:
版面:第A14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母亲的酒量,据说是天生的。外婆在世时,常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说起母亲的童年:有一回年夜饭,大人们逗她,用筷子头蘸了点烧酒点在她舌尖上,满以为她会哭,谁知她吧嗒吧嗒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竟伸出小手,指着那白瓷酒壶,还要。

  然而母亲的饮酒,绝非为了口腹之欲。那杯中之物,在她那里,是盔甲,也是软肋;是火把,也是泪光。

  解放前,家里姊妹六个,她是长女。十八岁,将那点少女的绮梦仔细地折好,藏进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里。社会的风雨,家庭的艰难,不容她再做温室里的遐想。她便这样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梁,走上社会,成了一名小学教师。

  我关于母亲饮酒最早的记忆,是带着凛冽之气的。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一个冬夜。母亲很晚才回来,眉头锁着,一身的风霜。她没说什么,只从橱柜里摸出那瓶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高粱烧”,又寻出一只粗瓷的小盅。“嗞”的一声,她自顾自地斟满,仰头便干了。

  我那时还小,只是怯怯地看着。父亲坐在一旁,默默地给她递过一杯温水。半晌,母亲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压抑而痛心:“……老王家的那个小子,多灵秀的一个孩子!学费,我垫上也就垫上了。可他那混账爹,今日竟跑到学校来,说读书无用,硬要拉他回去帮着种地、挣工分!我……我同他说道理,他竟浑不讲理!”

  她越说越激动,又给自己斟了一盅,手都有些颤。

  那一刻,我看着母亲,忽然明白,她喝下的不是酒,是无处可说的委屈,是孤身对抗世俗的愤懑,是那拼却一切也要护住一个孩子前程的决绝。那酒,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这样的仗,她打了一辈子。为贫困学生垫付学费书本费,是她;为受欺侮的同事仗义执言,是她;看见路边不平事,忍不住要上前理论的,也常常是她。而这些故事的结尾,往往是在我们家里那张旧饭桌上,她饮一两盅酒,或愤慨,或快意,或忧伤。父亲总是不多问,只是为她准备好洗脸的热毛巾,和一碗可以暖胃的稀粥。父亲的清醒与母亲的沉醉,在这小小的家中,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他是她狂风暴雨后可以安然停泊的宁静港湾。

  而这港湾,也曾有过惊涛骇浪几近倾覆的时候。

  那便是“文革”了。父亲成了“走资派”,被隔离审查。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夏夜,闷热无风,蝉声嘶哑。半夜醒来,听见外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扒着门缝向外望。

  只见母亲独自一人,坐在那张空荡荡的饭桌前。桌上没有菜,只有那瓶她珍藏了许久、一直舍不得喝的“竹叶青”。她也没有用酒杯,只是对着瓶口,喝一口,便停下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呆呆地出神。那曾经挺直的脊梁,此刻竟有些佝偻了。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叹息,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口,又一口。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母亲饮酒饮得那样沉默,那样哀恸。

  所幸,漫漫长夜终有尽时。风暴过去了,父亲平安归来,家里又重新有了人气。而母亲的酒,也仿佛洗尽了阴霾,变得明媚、欢快起来。

  晚年的母亲,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儿孙绕膝的节假日。待到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上桌,一家人团团坐定,母亲便会笑吟吟地,让父亲替她斟上小半杯酒,多半是温和的黄酒,或是我们孝敬的葡萄酒。她并不多饮,只是那么一小杯,从开席,能一直陪到终席。

  她会在这时,讲起许多旧事。讲她早年如何用戒尺打那些调皮学生的手心,讲她如何与不讲理的家长据理力争,有时甚至会带着几分得意。

  她的脸,在酒意和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幸福的红光。那酒,不再是浇愁的块垒,也不再是拼杀前的壮行,而是圆满生活里,一点甘美的点缀,是融融的天伦之乐中,一道温润的底色。她会用筷子头,蘸一点点酒,去逗弄最小的孙儿,看那孩子被辣得皱起小鼻子,她便和满桌子的人一起,开怀地笑起来。那笑声,是如此的畅快,仿佛要将过往岁月里所有的阴郁,都涤荡得干干净净。

  如今,母亲已离去多年了。我举起杯,向着虚空,微微致意,然后将那一点澄澈的、微凉的液体,缓缓饮下。满口余香里,是无尽的思念,渺然如烟。

  [连云港] 魏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