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小小的橘子树上果实累累。路过一棵橘子树时,儿子停下来,喊道:“看,这是个什么字?”只见他把手放在一个橘子上,做出要摘的动作。我猜出来了,是个“采”字——底下的橘子树是个“木”,上面的手是“爪(爫)”。
这样子的游戏,我们玩了很久了。早在他四岁时,有次他看见字卡上的“門(门)”字,指着说:“这是一个门。”那叠字卡上,每个汉字都附有甲骨文或金文。我突发奇想,指着古汉字一一问他是什么,雨、火、鱼、羊、伞、网……他竟一口气猜对了十几个。我惊叹,果然小孩子更懂小孩子——古汉字不正是汉字小时候吗?第一次见面,他就认出了“同龄”的朋友!
于是,原本打算过两年再用的几百张字卡,竟借着象形的力,一下子全被他认完了。从此,在他眼中,处处都是字。
去郊外游玩,经过菜地,他蹲下来侧头一看,说:“这有一个字,‘韭菜’的‘韭’。”我也学他蹲下侧望,咦,一丛细细长长的韭菜叶,从地面噌噌往上长,叶尖参差散开,真的好像“韭”字。接着,他抱住菜地旁一棵桃树说:“看,古时候的‘花’字。”桃树的枝枝丫丫上不见叶子,只见繁茂的桃花,确实很像甲骨文的“華(华)”字。初夏时经过田野,他说:“‘田’上长着‘草’,是‘苗’。”没错,那一格格水田上,青绿喜人的草儿正是禾苗。若不是他提醒,我不会注意到地上长着那么多字。
儿子还喜欢把自己当成字。他双臂张开,双脚交叉,问道:“看我是个什么字?”噢,一个“交”字。双臂张开,双脚也张开,跨得宽宽的,“什么字?”简单,是“大”。双臂依旧张开,身体笔直地站在平地上,“现在呢?”当然是个“立”了。
有些字需要两个人,他就指挥弟弟来配合。“妈妈,我们像不像‘北’字?”只见两兄弟向我侧着身,背对背坐下,双臂并拢平举。我连连点头,想起“北”字的本意正是相背。他让弟弟不要动,自己向后转成与弟弟相同的方向,“我们现在变成‘比’字了。”看着他们,我又联想到“比”字的本意正是并列。幼小的娃竟也意会到了它的本意,随即说一双筷子是“比”,两条小船也是“比”……
最好笑的,是他发现“夾(夹)”字需要三个人,就指挥我扮演“大”,两个胳膊下各夹一个小“人”儿——他和弟弟。
小孩子的意会能力总是出人意料。儿子曾问:“上面一个屋子,下面一个女,家里有妈妈,是什么字?”我告诉他,是“安”字,家里有妈妈才“安”心。“上面一个屋子,下面一个火,是什么字?”我告诉他,家里着火了,就是有灾难了,是个“灾”字。“噢,那我现在就是个‘看’字。”他把“手”搭在“目”珠上,一副孙悟空四处张望的样子,活灵活现的。
曾听人说,学龄前儿童不宜识字,怕他们感到枯燥。可在我看来,孩子不像在认字,倒像在认图像。不像在学习,倒像在玩游戏。也曾听人议论,小学一年级语文教材第一单元不教拼音,而教文字,是否不妥?我翻开书一看,第一单元的课文确实是日、月、山、水这样的象形字。可我认为,把它们放在人生第一课,再合适不过了。孩子们对汉字的第一印象,本就该如此形象和可爱呀。
昨天沿湖散步,望见一只白鹭飞向湖心的小山,停落在树上。“是‘岛’字!”我脱口而出。看来,受孩子感染,我也越来越痴迷于捕捉活生生的字了。
[惠州]李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