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市郊公园，忽听见一阵细碎的“扑、啪”声，循声拐过几丛修剪齐整的冬青，眼前豁然亮出一片空地，满地铺展的黄豆秸秆被阳光晒得发亮，秆子间还沾着些没脱落的豆荚。
空地站着两个人，正挥着连枷打豆子。连枷的竹竿手柄足有两米长，泛着经年摩挲的温润光泽，握着的人手臂一扬，顶端的竹排敲板就顺着惯性旋下来，“啪”地拍在秸秆上，豆荚应声裂开，黄澄澄的豆子便滚进铺在底下的塑料布。男人挥枷时腰背绷得直，敲板落下的声响重些；女人动作柔缓，连枷扬起的弧度也小，声音便轻，一重一轻，像一支有节奏的曲子。
走近时，女人正好停下擦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晒得黝黑的额头上。她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明晃晃地戴着金手镯，和这身朴素衣裳生出些许有趣的对比。见我津津有味地看他们打连枷，她先笑了，声音带着点伍佑口音：“这玩意儿现在少见啦，看你的年纪，怕是也见过？”
我赶紧点头：见过，我小时候，还跟着大人在晒谷场拾过豆子呢！
男人也歇了手，在一旁补充：家里孙辈带大了，闲不住，就种点豆子。女人接过话头，说自己姓徐，家在伍佑，儿子在盐城做工程，早就想接他们去城里住，可老两口总觉得不自在。“城里的楼太高，出门见不着熟人，不如在家自在。”她说着，用脚轻轻拨了拨地上的秸秆，秸秆发出脆生生的响，“那些边角地，河边码头、村头巷尾的，不种可惜了，春天撒点豆子，秋天就有收成，多好。”
徐大姐说，前几天连着都是晴天，她和老伴就把豆子割了，一担一担挑到这里来晒。说这里清净，晒得快。说着，她又拿起连枷演示，手臂轻轻一扬，竹敲板在空中划了个弧，“年轻时跟着我娘学打连枷，一开始总打偏，要么敲在地上，要么没挨着豆荚，手腕震得又酸又疼，后来练得多了，抬手就有准头。”
男人蹲下身，把塑料布上的豆子拢到一起，淡黄的豆子在他掌心滚来滚去，颗颗饱满。今年收成不错，能有几百斤。他说，豆子可换千把块钱，够老两口日常零用。徐大姐笑着说，儿子总劝他们别累着，不缺这点钱，可老两口觉得，种地也是锻炼身体，比跳广场舞还带劲。
说话间，徐大姐又拿起连枷，看着她挥枷的样子，忽然想起范成大的诗“一夜连枷响到明”，原来，丰收的声音，千百年来竟如此相似。
[盐城]夏儒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