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小姐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魁梧健壮,脸涂得雪白,嘴巴鲜红,穿着白色低胸毛衣,黑丝袜,黑色紧身超短小皮裙,步伐优美急促,风一样闯进来,把四五个硕大的行李箱摊了满床满地,像个刚刚入住酒店的游客。
这里是医院的肿瘤科病房。我陪亲戚等待进一步检查,一直寝食难安,11床的大姐在做化疗,极其虚弱。我们都很安静,只有玖小姐一边阴沉着脸摔摔打打收拾行李,一边中气十足地打电话:“烦死了,下面的柜子都被占了,我只能用最上面的……”其实柜门上贴了对应的床位,她的柜子就在最上面,自己没看见。我和11床的大姐对视了一眼,都没睬她。
当时还是防疫期间,她一天三次突破多重封锁,到大楼外面去取家人送的饭。餐餐都是酱牛肉、酱羊肉、虾干、鸽子蛋以及四五袋不明所以的吃食,外加两罐汤,饭量震惊了我们所有人。
第二天,玖小姐搞懂了柜子的分配,对我们态度好转起来。11床大姐问她:“你是哪里不好?”玖小姐爽朗一笑:“这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早在2016年,玖小姐第一次做相关检查的时候,就被告知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一位专家说要治疗她的晚期乳腺癌,首先要切除子宫、卵巢等一系列器官,如此这般之后,也未必能有效果。“我马上拒绝了,我那么爱美,啥都切了还活个什么劲?”玖小姐毫无顾忌地跟我们讲起自己的事情。
“我有个朋友在南方开中医诊所,建议我过去试试。我就去了,死哪儿不是死?我一边吃中药一边玩。”她给我看她发布在朋友圈的照片,有走玻璃栈道的,有蹦极的,甚至还有攀岩的。
“过了三个月,没死,半年,九个月,还没死。不过一年之后就不行了,胸部有积液,咳嗽,难受,我就回来了……”
至于有多难受,玖小姐一句带过:“那会儿还剩下八十斤,感觉就是三两天的事儿了。我把外地的亲戚都叫来,交代遗言,分配遗物,就昏睡了,大家一起等我咽气。谁知道每天天一亮,我就睁开眼醒过来,天再一亮,我又醒过来……”她边说边大笑,仿佛是很好玩的事情。
“过了两个星期,我还是没死。我弟弟首先就等不了啦,他有企业,耽误不得,走了,其他亲戚也熬不起,都陆续回家了。家里人一直打算送我去医院,我坚决不去,我啥都不想切,化疗也不行,要掉头发的!”玖小姐强调自己不美丽,毋宁死。
“后来家里人说,大夫有办法让我死得轻松一点,我才住进来,就一个态度:只接受减轻痛苦的药,谁也不能给我治!主任问我头发重要还是命重要,我说缺一不可,主任都气笑了。他劝解无效,大夫护士轮流上,最后其他病房的患者都来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山西大同的病友。她对我说,‘妹子,我那么大老远都到北京来求医,这次回去,下次的路费、治疗费都没着落呢,你看你这么好的条件,咋能不治呢,你不能不珍惜自己的福分’。我一下子就被说动了。”
于是,玖小姐想活下去,跟当初想死的决心一样坚定。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治疗,病情好转了,出院了,后续治疗她也一直在努力配合。“你们看我头发这么多这么美,其实是接的,那会儿都掉了,刚长出来一些……我之前可不允许自己身材变成这样,但必须增加营养,必须多吃……”玖小姐拍着自己粗壮的腰身转了个圈。
都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在玖小姐这里,生死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希望生死皆如她所愿!
[北京]江晓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