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月牙堤的乌桕树变了色，我们就带着孩子去了。这几年，两个五岁的双胞胎女儿，跟我们看了金陵城的风景，一遍又一遍。
前湖的水静静的，灰灰的。可堤上的乌桕树却热闹得不像话。它们一棵一棵站在那儿，每一棵都在用力地变颜色。有的叶子黄了，黄得像刚剥开的橘子瓣；有的红了，红得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炭。还有的半黄半绿，像是夏天舍不得走，在叶子上留了一块块小脚印。
阳光好的时候，这些叶子就透明了。光从叶子后面穿过来，每片叶子都成了小小的灯罩。两个孩子仰着头看，一个说：“妈妈，树在着火呀。”另一个纠正道：“不是着火，是树在开花。”
乌桕树秋天是不开花的，可它们比开花还认真。那么小的叶子，心形的，一片挨着一片，把整棵树都变成了巨大的花。
湖水也看见了。它把乌桕树的样子一点不差地收进怀里，可是收得不太稳当，风一吹，水里的树就晃啊晃的，红的黄的就化开了，像刚画完乌桕树的画家，在湖里洗了画笔。
女儿们这回带着画画工具来，跪在野餐垫上，把画纸铺开，有模有样地“写生”。举手投足间，都是对乌桕美景的肯定。她们画出来的乌桕树不像树，倒像一团欢喜的火苗。
远处是明城墙，灰扑扑的，像一条睡着的巨龙。紫金山在对面更远的地方，青蒙蒙的。这些乌桕树就在它们中间热热闹闹地站着，一点也不怕惊扰了那些古老的东西。
有个老人从堤上走过，说：“乌桕知秋啊。”是的，乌桕是最知道秋天的。别的树还在犹豫要不要变黄的时候，乌桕已经说出了秋天想要说的话。
我们拍了很多照片。后来翻看的时候才发现，照片里的乌桕树，总是不如眼睛看见的那么好看。照片太老实了，它只记下颜色，记不下阳光在叶子上跳舞的样子，记不下风吹过时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
要走了，两个孩子捡了几片乌桕叶子。攥得紧紧的，好像攥住了整个秋天。当我们走出了月牙堤，回头再看一眼，乌桕树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燃烧着。
南京的秋天，就是从这些乌桕树开始的。
[南京]蓝梓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