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管理部门检查幼儿园，说叶子幼儿园办园不规范，园里有老人活动；民政管理部门检查敬老院，说叶子敬老院办院不合要求，院里有孩子闹腾。
以前，这里既不是幼儿园，也不是敬老院，是村里的仓库。现在仓库门两边各挂着一块牌子，一边是“叶子幼儿园”，另一边是“叶子敬老院”。
叶子是奶奶带大的。两岁多，她妈妈爸爸就去了城里打工。晚上，奶奶带着叶子同睡一个被窝筒。白天，叶子是奶奶的跟屁虫。奶奶有孩子缘，时间一长，留在村里的其他孩子也成了奶奶的跟屁虫。叶子家成了孩子窝。
孩子渐多，窝渐小。叶子家隔壁是村里的仓库，自从分田到户就空在那儿。奶奶把仓库打扫打扫，成了孩子们的大本营。
叶子上初中，成了我的学生。叶子勤奋好学，我主张叶子考高中。初中毕业前，叶子在我面前说过不止一次：“村里的孩子没有幼儿园上。”说的时候总是捏着衣角。最终，叶子报了“幼师”。幼师毕业，村里正准备在孩子大本营的基础上办一个幼儿园，叶子成了村里第一个专职的幼师。村长要我写了块“叶子幼儿园”的牌子，挂在了仓库大门边。
一间间原来放农具堆杂物的屋子，窗子开大了，墙面提白了，成了光光亮亮的教室。院子里开出了一小垄一小垄的地，给孩子们学着种花种草种菜。院子外的场地整平了，孩子们有了运动场。
开始时，大大小小只有十几个孩子，不分班，叶子一个人教。奶奶打理后勤，叶子负责教学，奶孙俩撑起了一个幼儿园。后来，孩子渐渐多了，村里又招进两个老师，分出了小班、中班、大班。每天，村里的孩子喊着：“公公婆婆，爷爷奶奶再见！老师好！”进幼儿园；“公公婆婆，爷爷奶奶好！老师再见！”回家去。
老人们送来了孩子，也不急着回家，呆在幼儿园里看叶子她们上课，指导孩子们种地，和叶子奶奶唠家常。有人说，叶子幼儿园管理不严，让外人随便进入。叶子说：“都不是外人。”
近几年，孩子越来越少，老人越来越多。
那天，10点多钟了，买菜去的奶奶才匆匆回园。奶奶很惊慌，告诉叶子，走着走着不认识路了，七绕八绕才绕了回来。奶奶时而迷糊了。
叶子不放心让奶奶再出幼儿园。每天，到了老人们送孩子上幼儿园的时候，叶子奶奶最开心。老人们在一起，在他们的语境里，谈他们不知道谈了多少遍的话，谈得津津有味。
叶子请示了村长，又拾出了一间屋，添了桌凳茶水，隔三差五还买点瓜子来。老人们有了落脚的地方，来得更勤，更不想走了。渐渐地，没有送孩子上幼儿园的老人也聚了过来。
叶子调整了孩子的课程，加上了敬老课、爱幼课，还有老幼融合课。敬老课时，孩子们到老人这边来，给老人捶背、捏腿，还剥瓜子送到老人嘴里。爱幼课时，老人们到孩子这边来，给孩子们讲月亮公公、土地奶奶，还为睡午觉的孩子掖好被窝。老幼融合课了，老人和孩子一起到院子里的小块地里，老人丢籽，孩子洒水，老人提篮，孩子摘菜。老人教给孩子，这是青菜，那是菠菜。孩子告诉老人，我们认得这是黄瓜，那是丝瓜。
时间一长，村长要我又写了一块“叶子敬老院”的牌子，挂在了大门的另一边。
现在，教育和民政管理部门都要求整改。叶子和村里人都不同意把园、院分开。村长把“叶子幼儿园”和“叶子敬老院”的牌子一起摘了下来，要我写了个“叶子之家”，重新挂了上去。
那天晚上，我路过叶子之家。叶子奶奶坐在门口，叶子奶奶现在愈发迷糊，基本不认人不记事了。但叶子奶奶记得叶子。叶子不回来，奶奶不肯回家睡觉。
[扬州]滕家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