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团旅行首日，二号家庭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们共四个人：一对貌似夫妻的老人，老太太搀着一个痴痴呆呆的中年妇女，寸步不离，小心翼翼；老头怀里抱着一个约摸一岁多的小男孩。旅行团乘坐的大巴车刚出发不久，小男孩就开启了哭闹模式，老头极力安抚但收效甚微，比哨声还尖利的哭叫吵得人心烦意乱，同车的游客们纷纷投以不满的目光。
不一会儿，空气中弥散出一股难以名状的臭味，时值盛夏，车上开了空调，密闭的空间里臭味越来越浓，大家皱眉掩鼻一通寻找，最终锁定了臭源——男孩拉屎了。
老两口边忙着清理现场边连声致歉：“不好意思，孩子太小不懂事，大家多包涵……”
这究意是怎样的一家人啊？我很是不解，这两位老人自己的行动尚且不太利索，偏要带上另一对行动根本无法自理的人跟团旅行，图什么呀？
那天晚上在酒店餐厅，十人一桌自由组合，人坐满了就开席。五十个人的团，前四桌很快坐齐了开吃，唯独二号家庭所在的那一桌，直到最后才凑够人数，很明显，大家都不愿意跟他们同席。
我坐在他们邻桌，看到老太太耐心地喂女儿吃饭：“小琴乖，再吃一口蘑菇。”被叫做小琴的中年女子坐在那里几乎不动，连张嘴吃饭都显得吃力。小男孩则迫不及待地探着身子去抓菜，老头出手阻拦间，男孩已经抓了一把凉菜塞到嘴里。
“需要帮忙吗？”我忍不住问。老头抬起头，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带着几分怯懦与愧疚：“谢谢，不用了，我们习惯了。”
次日的行程，我主动坐到了他们旁边，偶尔搭把手，扶一下踉跄的小琴，或是在男孩奔跑时及时拦住他，老夫妇谦卑地道着谢。交谈中，我得知老人姓陈，小琴是他女儿，也是男孩嘟嘟的母亲。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老陈主动打开了话匣子：“我女儿以前是小学音乐老师，爱人是她中学同学，搞建筑的，两年前，男人在工地没了，吊车倒塌，当场就……那时嘟嘟才刚出生，从那以后，她就成了这样，没再说过一句话……”
老陈的妻子接着说：“医生说小琴需要走动，多接触外界可能对病情有帮助，还有嘟嘟，趁我们现在还走得动，就想着赶紧带他们出来走走看看世界。”
“你们吃得消吗？”我问。老陈笑了笑：“活着哪有不累的？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还在向前走。”
行程的第三天，我们来到一处著名的海滨景区。“小琴最喜欢大海了”，老陈边为女儿系好防走失手绳边念叨，“她说海浪的声音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老陈背着外孙，妻子搀扶女儿，边走边说着：“小琴看，海鸥在飞呢”“嘟嘟，前面有贝壳哩。”大海终于出现在眼前，海风扑面而来时，奇迹发生了——小琴混浊的眼睛忽然清亮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海……”老陈夫妇同时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老陈妻子抱着女儿，声音哽咽，嘟嘟也用小手拍打着母亲的腿，咯咯笑着。那一刻，海浪的轰鸣仿佛成了背景音乐，为一家人难得的奇迹时刻伴奏着。
行程的最后一天，团队的氛围悄然转变，上车时，有人主动帮老陈拿行李，行车途中，有人逗嘟嘟玩耍，还有几位阿姨主动陪着小琴说话。车窗外，夕阳在海面上洒下大片大片粼粼跃动着的金色，我看见老陈轻轻握住妻子的手，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着无法言说的疲惫，更有着无法摧毁的坚韧。
[山西]刘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