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菊,不是春日里那些争奇斗艳的娇客,它宁愿历经飒飒的西风,饮过泠泠的白霜,才肯将那一身沉潜了一年的精神与气力,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我的父亲,便独爱着这样的菊。
这爱,似乎要追溯到烽火连天的岁月。那年深秋,他们一支小小的队伍被困在山里,炮火将满山的葱茏都削了去,只剩下光秃秃的焦土与碎石。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黯灰的倦色。
直到那天清晨,父亲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断崖下,发现了一丛野菊。那是怎样的一丛菊呵!茎叶上落满了硝烟的尘垢,瘦怯怯的,花瓣也是小小的,单薄的,却在那一片死寂的赭褐色里,固执地擎着几点幽幽的、仿佛一吹即灭的明黄。父亲说,他当时就蹲在那里,看了许久,许久。那一点点的黄,像黑夜里的星火,温温地,却又是无比坚韧地,暖了他的眼,也暖了他的心。自那以后,他便觉得,这菊的滋味,是与生命、与希望牵连着的,是绝境里一丝不肯屈服的、清冽的幽香。
这幽香,后来便弥漫了我整个的童年。
家里的院子不大,父亲却将它大半都让给了菊。不是名贵的品种,多是些寻常的蟹爪、帅旗、墨牡丹之类。他侍弄它们,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松土,施肥,剪枝,从不假手于人。秋日一到,院子里便热闹起来。那菊们仿佛约好了似的,一丛丛,一簇簇,泼辣辣地开将起来。有的瓣子细长,卷曲着,像古书里美人勾画的指甲,是那种娇嫩的淡粉;有的则团团圆圆,花瓣短而密,金黄的颜色,饱满得如同秋日熔金的斜阳;我最爱的,还是那几盆绿菊,颜色是浅浅的豆绿,在清冷的空气里,泛着如玉一般温润的光泽,开得那般安静,那般与世无争。
父亲常在黄昏时,搬一把藤椅,坐在这一片绚烂与寂静之间。他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时懵懂,只觉着这光景好看,好闻,却读不懂父亲眼中那一片悠远的、仿佛与这花香融为一体的宁静。
这宁静,在后来的岁月里,成了父亲最坚实的铠甲。
风暴来了。一夜之间,许多事情都变了模样。父亲的书被抄走了,他那些心爱的瓷瓶、画轴,在院子里砸得粉碎。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是一种极淡的、近乎疲倦的神情。而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喧嚣的人群,竟落在了墙角那几盆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菊花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
许多年后,我才恍然明白,父亲那时看的,已不单是花了。那菊香的滋味,于他而言,已从希望的星火,化为了自勉的良药,清苦,微寒,却足以抵御外界的一切狂飙与污浊。
再后来,云开雾散,父亲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工作岗位上。他比以前更加忙碌了。案头的灯,也总是亮到深夜。许多人劝他,年纪大了,不必如此事必躬亲。他却只是摇摇头。我那时已稍懂事,发现他书房的墙上,挂上了一幅他自己手书的条幅,写的是陶渊明的句子:“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他是在以菊自况,也以菊自勉。
然而,他的身体,终究是被那些年的沧桑掏空了。我后来听父亲的同事说,那是一次很重要的会议,父亲在主席台上作着报告。他的声音依旧是洪亮的,逻辑依旧是清晰的,任谁也看不出异样。忽然,他的话音停顿了,拿着讲稿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旁边的人觉察不对,刚要上前搀扶,他却已像一株被骤然砍断的老树,直挺挺地,沉重地倒了下去。
在他的遗体告别仪式上,我没有选用那些常见的白花。我请人在大厅的四周,摆满了菊花。来吊唁的人们,他们或许能从这香气里,读懂父亲的一生。
[连云港]魏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