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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情牵秦淮

日期: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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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3版:城记       上一篇    下一篇

  潘少平 一枚来自“宣纸之乡”的老文青,山野散人,淡泊宁静自守;少年习文,创作评论兼治,作品见诸报刊,积有数十万字。

  秦淮雪景

  刘亭 摄

  在南京,秦淮河是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游秦淮河,不得不认真读一下朱自清、俞平伯二人的同题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在素有“秦淮第一楼”的永和园酒楼,我伫足很久。因为朱自清、俞平伯二人正是从这儿开始游秦淮河的。俞平伯开篇就说“我们消受得秦淮河上的灯影,当圆月犹皎的仲夏之夜,在茶店里吃了一盘豆腐干丝,两个烧饼之后,以歪歪的脚步踅上夫子庙前停泊的画舫……”也许朱自清、俞平伯二人此时此刻已开始酝酿腹稿了,而我却是冲着那“一盘豆腐干丝,两个烧饼”去的。俞平伯文中的“茶店”,当时叫做“雪园”茶店,也就是现在的“永和园酒楼”。其“鸡汁煮干丝、蟹壳黄烧饼”,两者共用,一干一稀,美味绕舌,堪称绝配。我本俗人,惯于阅读文章时,犹注意文章中一些名点小吃的记述。正如我阅读俞平伯这则散文中的一句,“我要错认它作七里的山塘”。俞平伯把南京的“秦淮河”与苏州的“七里山塘”街相提并论,苏州的“七里山塘”街,是《红楼梦》中称为“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的地方。我无法领会俞平伯这个“错认”的精微妙义,却想起“七里山塘”街入口东侧那家创于清光绪年间的“杜三珍”卤菜店,其“糟鹅”之味,咸鲜适口,酒香袭人,其间交织着秘制香料散发的草木清气,只能以“一口入魂,三日不忘”来形容了。

  现今秦淮河中的游船,以电动船为多,也有少量的摇橹船。不过,当时朱自清却认为“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万甡园、颐和园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好”。

  朱自清之所以有如此说法,应该去过上述几地,不然不会有这样的判断。是的,秦淮画舫,与河同生。画舫源于唐朝,明时鼎盛。清代更见于各种典籍小说之中,都有“游秦淮者,必资画舫”的记载,不单是朱自清、俞平伯二人乘画舫夜游秦淮河了,这也是每个游秦淮河的人的首选了。

  2022年起,秦淮河游船已还原了朱自清、俞平伯二人当年的夜游路线,起点为夫子庙的泮池码头,沿秦淮河至东水关,再向北行至复成桥返回。这条路线已成为游客体验历史文化的核心段落。为了追寻当年朱自清、俞平伯二位先生的游踪,我也登上了夫子庙码头的一条游船,逐水秦淮。

  一百多年前的画舫灯影,月色歌妓,尘嚣河水,已留存在今人的丰繁想象中了。那利涉桥边的市井喧闹,大中桥转折处的月色,复成桥归途的怅惘,也只有在朱、俞二人的文中去品读、鉴赏了。唯有东水关,两尊青铜雕像——那是漂泊归来、永远泊岸的朱自清与俞平伯。朱自清瘦削静穆,谦谨深彻,俞平伯姿态疏朗,天然旷达,仿佛与每一个来此的游人含笑呼应,或是一种“文心相照”的心灵共鸣。雕像无言,文学不朽。

  因我是白天泛游,终未闻桨声灯影。而我脑海中,却是那夜朱自清、俞平伯二人的身影,都被揉碎在这臆想中的满河晃动的波光星火中,那同游的欢愉、月下的清寂、猝然的窘迫、难言的怅惘,仿佛从未真切拥有,又仿佛已永恒封存。唯有秦淮河水,载着那《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无声地流向更深、更远的夜色之中,它已流了一百年,又向下一个一百年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