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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出 走

日期: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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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灯下备课,又去翻了翻苏轼的《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看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时,我脑中瞬间就闪出了个画面:那该是黄州一个普通的深夜,苏轼喝醉了酒,家童酣睡如雷,敲门听不见。他索性不进了,倚着竹杖,只听那江水流淌的声音。想着倒不如就坐个小船,随水漂走,余生就托付给这大江大海。此时,苏轼被贬黄州已3年多了。

  这个画面,让我想起另一个大诗人——李白。当年,他曾愤愤地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但他解决的法子却很奇特——去访名山和仙人交朋友。

  一个想坐船漂流江海,一个则想访名山异人。虽说路数不同,但根子是一样的,他们都觉得眼前的生活太憋屈太压抑了:“乌台诗案”后,苏轼被贬黄州,“本州安置”(不得擅离安置地);李白则是被“赐金放还”,实质上就是被开除公职,逐出了长安。

  一提到“出走”,就不得不说说陶渊明。他的“归园田居”,是真正将心愿践之于行动。官服一脱,抬腿就走,从此“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的出走,是身体和精神一起回了家。他给自己找到的那个归宿,是田园,是乡野,是穷乡僻壤。在那里,他有酒就喝,有朋友就聊天,地里的草长了,就去锄一锄。虽说孩子一大堆,生活压力大,精神却很安逸,他甘之如饴。

  李白的出走,倒是轰轰烈烈。他的“天姥山”,看着就热闹,令人神往,仙人穿着云彩做的衣服,老虎弹琴,鸾鸟拉车。那个梦比他待着的现实世界精彩千倍百倍,却是遥不可及——因为压根就不存在,是海市蜃楼。

  苏轼呢,就现实多了。什么仙山啊,神仙啊,一概没有,就是眼前这浩瀚的江水,风静浪止,水波不兴。他的船,也不是要去什么神秘的所在,就是随着水流,漂到哪儿算哪儿,图的就是一个“离开”,求的是一份“心远地自偏”的宁静与旷达。这种出走,不那么激动人心,却极为可行。

  年纪大了,经历的事多了,我们就越能理解苏轼的出走。有时候,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一种反向的能力:是能于喧嚣中过滤杂音,于困顿中纯净心念,于重压下清空负累,最终完成一场自我的疗愈,做到宁静致远,不为物累,不为名羁。

  有趣的是,苏轼写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第二天,照旧酣睡至日上三竿,他压根就未曾出走。所以说,他的出走,不是真走,而是治愈,是一场“内在的安顿”。

  这些人的“出走”,倒是给我们提供了三种人生的活法,就像在我们眼前呈现出三条不一样的路径。陶渊明是彻底搬了家,在田园里找到了真实的安宁;李白则是给自己构筑了一座“空中楼阁”,并义无反顾地追寻而去;唯有苏轼,人还在室内坐着,心却已经去了天涯海角。

  当你觉得被什么东西压抑着,可以学学陶渊明,可能的话,就换一个自己喜欢的环境;要是暂时哪儿也去不了,那就学学苏轼,把心放大,放大成一片江海,任心驰骋。唯独李白似乎学不了,因为过于理想化了。

  人这一辈子,未必能时时自在、事事遂心,但精神上总得给自己留一条能溜出去的小径,那儿,可通往陶渊明的“园田”,也可看到苏轼的“江海”。

  [安徽]舒敬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