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的口福,是铁道与公路铺就的。一张薄薄的车票,就能将人送往千里之外,吃一碗面。
那年到兰州,刚出车站,晚风里便飘来若有似无的牛肉面香。本地人说,这味道出了兰州城就失了真髓。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梦里竟也飘着那碗面的芬芳。天还没亮透,我便唤醒妻女,循着朋友说的巷子寻去。店门刚开,服务员笑着说,这个点,兰州人还在被窝里呢。我们成了当日最早的客人。
当那碗面端上来时,清汤上浮着朱红的辣油、翠绿的蒜苗,添一碟炖得酥烂的牛肉,配几片透亮的白萝卜,那香气便往心里钻。
如果说兰州牛肉面是心念已久的奔赴,宁波那碗面,则是旅途中的意外之喜。
出了高铁站,骑着单车转过街角,一家小面馆的灶头正冒着热气。我点了碗青椒豆干面,豆干染着淡淡的茶色,在青椒的映衬下格外温润。细面弯弯地卧在汤里,像鲤鱼的背脊。浅尝一口,清鲜的汤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清亮起来。
而最有趣的相逢,是在贵阳尝到的肠旺面。同行的小杨问我:“听起来有点重口味啊,袁老师,你敢试试吗?”我但笑不语,随他步入那家喧腾的老店。
肥肠、血旺、金黄的脆哨,还有豆芽和油豆腐,在红油汤里浮沉交错,俨然一幅活色生香的民间年画。特制的鸡蛋面筋道却不倔强,辣味温厚,油香丰盈。
扬州的早茶最是动人。清晨踱进老城小店,老板娘麻利地下面、捞面、拌面,手腕轻转间,猪油与虾籽酱油已均匀裹住每一根面条。再配一碗滚烫的腰花汤下肚,通体舒泰。扬州人用“刮刮叫”来形容这般畅快,真是再贴切不过!
便捷的交通让我们得以“朝碧海而暮苍梧”,尝遍南北面香,可最难忘的,仍是那几种滋味:有时是儿时的味觉密码,有时是偏嗜多年的心头好,有时不过因那一日饥肠辘辘,转角遇见的一碗热腾腾的面。
它们仿佛不只是一碗面,而是生命中细小却温暖的坐标。所谓人间至味,往往不在珍稀,而在恰好的时刻,与合适的温度相遇。正如每一段旅途终会结束,而那一碗面的暖意,却会长久沉淀于心底,成为我们走向下一旅程的温柔底气。
[南京]袁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