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后，母亲时常想起从前。
晚饭前，母亲缓缓地说：“涵宇外婆跟我一人提一角，一袋面从超市一路提回来，那么远……她走了，我都不知道，连最后一眼也没有看到……”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抹了抹眼角，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
母亲总闲不住。八十多岁，随我们进城了，也还是忙这忙那，争着洗衣做饭带孩子。我们曾找一位阿姨帮助买菜做饭，可她总跟人家抢着做，弄得人家很过意不去，不久就辞工了。
对母亲来说，忙家务还真不是最辛苦的，让她感到辛苦的还是交流问题。老家的响水话、这儿的南京话都自以为跟普通话很接近，可一旦两种语言绞在一起，就像两股搓不顺的绳。
她在楼下的小亭子里，一听到口音差不多的，眼睛就发亮。当天的饭桌上，她准会忍不住地兴奋：“四栋那个老杨呦，老家小尖的；一单元那个老李呢，老家周集的……那个谁谁灌南的，那个谁谁淮安的——他们的口音哦，跟我们响水的一个模子刻的！”
涵宇和我儿子是从小一起玩大的伙伴，我们住在一个小区。涵宇的外婆是涟水人，因为涟水和我们响水搭界，口音像门靠门的邻居，更接近；所以两位老人平日经常走在一起，一起去菜场，一起去超市，一起散步，一起做理疗。
十一年前我们搬到这儿不久，她俩就成了特别要好的老姐妹，散步的时候影子跟着影子。
2019年因为疫情，这对老姐妹就很少相见了。过了大半年再见面，才知道涵宇外婆突然就病了，还要化疗。那天，母亲匆匆吃了早饭就提了东西去涵宇家，这对老姐妹聊了一上午。母亲送的东西，涵宇外婆最终没有收。下午她就让家人送回来了。虽然送去的东西没收下，但见到老姐妹的精神很好，母亲还是特别高兴。
过了几天，涵宇外婆回老家涟水了。又过了几天，涵宇来我家玩。母亲问他：“外婆好了吗？”涵宇低头玩着手里的魔方，闷闷地说：“没好。”
接着又过了几天，涵宇爸来我家谈事，母亲才知道涵宇外婆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
那晚饭桌上，母亲迟迟不动筷子，她轻轻地说：“那天她老说，人呐上了年纪生病也没什么，心里就是放不下小女儿！”
回头想想，几经搬家，几个小区里都有一些像母亲、涵宇外婆这样的老人，他们也总在小亭子附近晃悠，也许他们正在寻找乡音吧。
[南京]张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