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州铜山师范的第二年,我在阅览室里偶然读到了一本诗集,舒婷的《双桅船》,至今都记得,小小的册子,灰色的封面底子上,橙色的、粉红的、黄色的帆,远处是隐隐的小船。我翻开这本薄薄的诗集,读到了一首首好诗,《呵,母亲》《你从我的窗下经过》《自画像》以及经典的《致橡树》和《祖国呵,我亲爱的祖国》。
那时候,农村家庭,生活很拮据,哪有钱买书呢?只有一个笨办法:抄。
下了决心之后,我就把一本白色面子32开的作业本带进阅览室。每天放学,我都是第一个到阅览室的人。我生怕别人把那本诗集借走。我从第一首诗抄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虽然很慢,但是,第一天战果辉煌,竟然不知不觉抄了四分之一。
第二天,因为老师拖堂,我去得有点晚,只抄了几首诗,就到阅览室关门的时间。很可惜,就像一个没吃饱的人,饭碗被生生地夺走了一样。走出阅览室,夕阳西下,阳光洒落在操场上,周围很安静,我撒腿就往食堂跑。去晚了,就没饭吃了。
第三天,班里组织集体活动,我着急死了,多少次盼望着老师能结束那没完没了的讲话,但是没有办法,老师讲得津津有味,我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活动结束,阅览室也到了关门时间,我怏怏不乐,记得那一夜觉都没睡好。
好不容易盼到了星期天,我再次第一个跑到阅览室。阅览室的门一打开,我就直奔我钟爱的诗集而去。拿到诗集,手都有点颤抖,因为还有好多首诗没有抄完。
很快,抄写完毕。距离关门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我模仿出版社,封面也照着原样画上,连扉页上的流水线,我都原样画好,然后是抄目录,把诗的题目和页码都一一“对号入座”。最后,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面,写上:抄于1983年6月。
大功告成了,我的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犹如一个浩大的工程终于竣工。记得那天离开阅览室,我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寝室。
此后,我经常会拿出那本诗集默读。读完了,就放进我的高低床二层枕头旁的木箱子里。工作多年以后,我找到了那本手抄的诗集,把它放在书架上。像是尘封已久的古董终于走进了人世间。看着稚嫩的手抄本,似乎还能感受到一名少年的体温,那时对诗歌的热爱,对未来的想象,好像还在眼前。
可惜,后来我出差,家人把我的旧书都捆扎起来,叫收破烂的买走了,包括那本手抄本。
今年四月,我突然想起那本钟爱的诗集。于是在旧书网买回了一本诗集,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记得取回书的那一刻,心潮如水动荡不定。想起北岛的几句话,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二十年前,我所在的县里要搞一个大型的诗歌采风活动,由我负责组织。请舒婷和一些著名的诗人前来。结果因种种原因,她没有成行。我想,如果舒婷能来,我能把那本还没有被家人卖掉的手抄诗集捧给我崇拜的诗人看看,她一定会跟我紧紧握手,然后很愉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吧。
[连云港]周恒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