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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学不会的“咯噜噜”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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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3版:城记       上一篇    下一篇

  周大宏 文学爱好者,曾赴突尼斯支教,教授武术。现为警察。

  汽车沿着沿海公路疾驰,窗外,海水与蓝天几乎触手可及,橄榄树与仙人掌一闪而过。不知何时起,与天际相接的,不再是海水,而是无边的荒漠。

  天气炎热,纳吉却不开空调,反将车窗全部摇下。风猛烈地灌入车厢,吹得人头发直立,还夹杂着沙粒与干土的气息。他把音响音量开到极大,鲜明欢快的阿拉伯歌曲节奏奔涌而出,充盈整个车内,带出一种未经修饰的热情。房东阿博德坐在一旁,不停地讲着当地婚礼的习俗。

  我们正要前往撒哈拉沙漠边缘的一个小村,参加好友萨尔比的婚礼。我与萨尔比其实只有一面之缘,却意外投缘,常在Facebook上闲聊。他在荷兰的船厂工作,这次是专程回来成婚。之后,新娘也会随他去荷兰。许多突尼斯人都选择去欧洲工作——机会更多,收入更好,在这里,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人生路径。

  快抵达时,天色已逐渐暗下来,正赶上新郎家的接亲队伍。亲友们自发组成车队,有节奏地按响喇叭,笛声、鼓声、欢笑声融成一片,如同一条移动的喧腾河流。

  突尼斯人似乎天生就会跳舞。无论何处,只要乐声响起,不论男女老幼,身体便自然随之摆动,不过顷刻,整个场面就化为欢乐的海洋。我被萨尔比和纳吉一左一右拉进人群中央,心中兴奋,却也忐忑——我几乎从未跳过舞。但并没有人笑我,几个年轻人反而主动示范动作。音乐声中,萨尔比扭动腰胯,踢踏踏步靠近,挥着手笑道:“开心就好,你怎么跳都是最美的。”

  我暗想:“只要不摔倒就行。”一位裹着头巾和面纱的妇女热心地拉起我的手,一步步带我跳。我紧张得四肢发僵,连说话都磕绊,可她那双深陷的眼睛始终带着笑意与鼓励,仿佛在说:跳吧,尽情感受这一刻的欢愉。最让我惊奇的,是她们用舌根颤动着发出的那种欢呼——Tzaghrit,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清亮又绵长的“咯噜噜……”说不清是卷舌、弹舌还是颤音,只觉得那声音既原始、又欢腾,像是自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她一边跳,一边比划着教我。我努力模仿,却只发出几声笨拙的声响,大家笑作一团。

  我留意到妇女们的手脚大多绘有深色纹样。后来纳吉告诉我,那是用当地叫作“哈纳”的植物染料绘成的,有些甚至延展到脸颊,象征祝福与美丽。新娘更为讲究:需以“哈勒古斯”涂绘精细的黑色纹样,再用“哈纳”将头发染成红棕色。涂绘后还需以布包裹睡上一整夜,颜色方能牢固,大约可维持一周。

  十一月的白日还算温和,但夜幕一落,气温便骤然下降。婚礼结束后,我们启程返回。车窗外的橄榄树与仙人掌化作模糊灰影,不断向后掠过。纳吉关紧车窗,照旧把音响开得极大。节奏鲜明且热烈欢快的阿拉伯歌曲,回荡在辽阔的夜空之中。阿博德跟着节拍轻轻哼唱,仿佛一切还未结束。

  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