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读吴石之女吴学成的“殓父书”,感慨系之,为文一篇,备受关注,点赞量创下新高。今日,又于网端阅览吴石将军狱中所作《绝笔书》。“两书”相映,字字牵情,读罢心绪久久难平。
1950年3月至6月,吴石将军身陷囹圄,屡遭酷刑,左眼失明,身心备受摧折。于暗无天日之绝境中,他在《元赵文敏九歌书画册》的背面,挥毫写下一千七百余字绝笔——字字泣血,行行泪奔,既叙述狱中心境之沉郁,亦寄托对亲友之牵念,情真意切,动人心魄。吾观其文要义,归为数端:
追溯家族渊源。“我家累世寒儒,读书为善,向为乡邻戚友敬爱。”寥寥数语,既道清世代清寒、书香传家的底色,更铺就了他一生为人处世的精神根基。
回顾个人经历。吴石自幼体弱,却以苦读补拙,终成文武兼备之才。友人誉其“十二能”:熟谙中外兵学,通晓文学,精英文日语,善诗、词、书、画,亦擅骑、射、驾、泳。其才情之广,令人叹服。
感念夫妻情深。“余年廿九,方与碧奎结婚,壮年气盛,家中事稍不当意,便辞色俱厉,然余心地温厚,待碧奎亦克尽夫道。”他坦言妻子始终包容体谅,三十载夫妻“极见和睦”,更因牵累爱妻陷入困厄而痛心自省:“余诚有负”。
倾诉为父慈怀。吴石在绝笔中一一细数六名子女情状,叮嘱女儿学成“做人要与人为善,持家要清廉节俭”。最令他牵挂的是,年仅六岁的幼子健成:“自伊呱呱坠地以来,朝夕拥抱调笑,无所不至……春间方报名入私立幼稚园,余尚未见其入学已被逮,不知父子尚有见面之日否?思之不禁泪涔涔下矣。”深沉父爱,跃然纸上,读之动容。
罗列毕生著作。他学问精深,著述颇多,已刊《兵学辞典》《孙子兵法简编》《克罗则维兹兵法研究》等十余部著作,尚有诸多诗文未及整理,恳请后人:“设若予有不幸,为我辑印之也。”
期许家风传承。吴石一生“不事资产,生活亦俭朴,手边有钱,均以购书与援助戚友”,他感恩亲友相助,殷殷叮嘱子女谨守“清廉家风”。
文末,他赋诗二首:
天意茫茫未可窥,
悠悠世事更难知。
平生殚力唯忠善,
如此收场亦太悲。
五十七年一梦中,
声名志业总成空。
凭将一掬丹心在,
泉下差堪对我翁。
捧读吴石将军《绝笔书》,掩卷长叹,百感交集。
文中无豪言壮语,亦无悲观怨怼。吴石以平和细腻之笔,回溯生平,反思过往,对家人倾诉愧疚与期许,于极端困境中尽显道德操守与责任担当。
与其说他是沙场将军,不如说他是一介文人。虽身披戎装,骨子里却是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这份写于囚牢的绝笔,文字收敛平实,情绪跌宕起伏,内心深处汹涌澎湃,暗蕴中国文人特有的铮铮风骨。
何为中国文人之风骨?
从吴石将军身上,我们可寻得清晰答案:
——心中有人民。吴石曾言:“蒋先生的党国,人人心中有自己,大多心中有派系,少数心中有党国,唯独无人心中有人民。”他坦言:“心里一旦有了人民,就再也泯灭不了。”故而,他将人民置于心中最高处,念兹在兹,并以实际行动,为人民而生,为人民而死,且死而无憾。
——人性显光辉。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吴石既怀报国之志,亦存齐家之情,兼具英雄气概与常人温情,善良本真,始终不渝。
——言行见人格。吴石平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处高官之位,则忧其民;处孤岛之远,则忧其国。无论何时何地,对敌人不卑不亢,对家人情深义重,对朋友肝胆相照,对生死置之度外,真正做到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尤为可贵的是,吴石的文人风骨亦凝于笔墨之间。《绝笔书》以章草写就,融帖学之韵与碑学之骨,墨色饱满而笔意温润,关键处笔力刚健,尽显柔中带刚之态。全篇章法舒朗,行气贯通,既有古意,亦具时代气息。内容与书法相映成趣、相得益彰,营造出“忠善清廉”的精神境界,其艺术高度和历史价值,堪与颜真卿《祭侄文稿》比肩。
在我看来,吴石将军的《绝笔书》,既是中国文人与革命者精神风骨的鲜活样本,更是一件弥足珍贵的艺术瑰宝,不愧为当代文人和官员为文、为事、为官、为人的一面镜子。无疑,对当今书法创作也有着深刻的启示意义。
章剑华(作者为江苏省文联主席、省艺研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