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朱明坤
晚饭后，我出门散步。这本是放松筋骨、放空头脑的好时候，可这些年，街上的景致悄悄变了味。
最显眼的，还是那些遛狗的人。一位老先生，牵着一只慢吞吞的京巴。那狗儿这儿嗅嗅、那儿闻闻，每根电线杆子都得研究半晌。遇到同类，它便欢快地摇尾，互相打个招呼。老先生也不急，就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等着，偶尔抬头看看天边的晚霞。狗牵着人，漫无目的，全凭兴致，倒有几分古时隐士“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闲适。
可更多的，是另一种“遛”。年轻人，中年人，甚至有些头发花白的，也低着头，手里拿着一部手机。那手机仿佛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拴着他们的目光。他们走得慢，却心无旁骛，全部精神都凝在那方寸之间的亮光里。有人边走边笑，有人眉头紧锁，整个世界仿佛都与自己无关。他们不是在看路，而是在被那屏幕牵引着，踉踉跄跄地，走过真实的人间。这景象，是手机在遛人。
狗儿们用鼻子认识世界，每一处陌生的气味，都是一片新大陆。它们对风吹草动都充满好奇，一片落叶也能玩上半天。那是鲜活的生命在与鲜活的世界打交道。而被“手机”遛的人呢？他们的世界被框住了，所有的悲喜，都系于那不断刷新的信息流。外界真实的风，真实的笑语，真实的晚照，反倒成了隔膜的背景。卢梭当年感叹“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他若活在今日，看到这被小小屏幕禁锢的众生相，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这小小的街头一景，细想起来，竟有些惊心。我们总以为是自己在掌控技术，用它来获取便利与欢娱。可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行为模式、我们的注意力，乃至我们感受世界的方式，似乎都在被它悄然重塑。它让我们习惯了被动地接收，却削弱了主动探寻的兴致；它让我们关心远方的喧嚣，却忽略了身旁的微风。这算不算是一种更温和、也更普遍的“驯化”？
一阵带着桂花香的风吹过，那只京巴兴奋地竖起耳朵，朝着风来的方向吸着鼻子。它那单纯而专注的神情，竟让我有些羡慕。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终于没有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