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宏 文学爱好者,曾赴突尼斯支教,教授武术。现为警察。
那天,我骑着摩托车从马赫底耶出发,赶往杰姆上课。烈日炙烤着北非荒原,远处沙丘间忽然立着一个笔直的人影,一袭黑色唐装,身背长刀,左手扶刀,右手挥动——活脱脱是从中国武侠片中走出的刀客。在异国他乡见到这般景象,我不由地恍惚。待驶到近前,才认出那是我的学生露比,十五岁,已习武多年。
他背上那柄武术“刀”,是他自己用木头精心雕成的——当地买不到真刀,即便有,也是从中国经多次转手而来,昂贵得很。
他在等车。露比笑道:“等了一个钟头了,不见半辆车来。”
我举目四望,沙丘起伏,公路如带蜿蜒其间。仙人掌结着黄紫相间的果实,低矮的橄榄树静静伫立,远处羊群缓缓移动,宛如被风推着的云絮。
“敢坐我的车吗?”我才学会骑车,自己心里尚且没底。“敢!”他毫不犹豫,笑嘻嘻地跨上车。“抱紧我!”我喊道。
一路尚称顺遂,风沙扑面,天际处杰姆斗兽场的轮廓渐渐清晰。眼看就要进城,在城东边的三岔路口,一辆货车突然窜出,违规冲来。我急转车头闪避——下一刻,摩托车猛地侧翻,两人都被甩了出去。
幸好都没事,我们便让肇事司机离开了,再推着残车,一步一步挪到俱乐部门口。所有学生都急忙围拢过来,询问我们伤得是否严重。
这群学生都是来自斗兽场周边村落的男孩,将近三十人,有成年人,也有五六岁的小孩,更多的是十四五岁的小伙子。从小生活在斗兽场下,听着祖辈讲述斗兽场与古代勇士的故事长大,也许那些曾经的勇士一直活在他们心中。他们喜欢运动,尤其对中国武术情有独钟,随口都能说出李连杰、成龙等武术明星。他们一直坚持武术训练,非常努力,非常刻苦。虽然大多数孩子的家庭并不富裕,长大后只能去欧洲找出路,但他们的父母很支持他们习练中国武术,甚至希望他们能留在家乡做一名武术教练。
日落时分,夕阳西沉。这群身着黑色唐装的学生背着木刀,身影在斗兽场的映衬下,宛如穿越时空的现代刀客。露比之前带我看过斗兽场。他告诉我,这座竞技场(斗兽场)建于三世纪,高三十六米,可容纳三万多人,是世界三大古罗马竞技场之一。曾有一位人称“突尼斯的斯巴达克斯”的奴隶在此领导起义,虽然失败,却印证了自由远比生命更宝贵。
斗兽场地下囚室阴冷如旧,借手机微光,可见壁上深深的爪痕——那是猛兽与角斗士共同的挣扎。露比指着边上的凹槽激动地说,这些痕迹并非刀剑所留,而是铁锁链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是那些戴着镣铐走向沙场的人最后的抵抗。
我们曾站在竞技场中央,石阶盘旋而上,直指苍穹。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古罗马角斗士搏斗的残影。一名角斗士扔下短剑,在漫天嘘声中迎向扑来的雄狮,鲜血染红沙土。看台上,观众面对狰狞的雄狮,面容平静,时不时还传来慵懒的掌声。
而今,在杰姆的夕阳下,这群身着唐装身背木刀的年轻人,正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勇者的传说。他们似古老的勇士,却更是一群纯粹的孩子。
次日清晨,我发现摩托车已修好如初。龙头上,不知是谁用白色丝线系了一束新鲜的茉莉花,微风过处,清香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