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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坚峰 77级本科，理学硕士。曾从事图书编辑，开过西餐咖啡店，现定居新西兰奥克兰市。
奥克兰市中心有一家叫Food Court的食廊，里面密密匝匝排列着十来家亚洲风味的小食档。这种食廊新西兰有好几家，小老板经营的“广东牛河”就是里面的一个。
二十五年前我刚到国外，最初的一份工作就是在“广东牛河”当帮厨。小老板叫汪水涛，广东人，做我老板的时候十八岁。
“广东牛河”除了雇我之外，还有老林一个。一般要雇到两人的，都是属于忒好的生意。那年我三十五岁，老林比我还大。我在国内做出版社编辑，老林是一家运输公司的车队长，是个老司机。我们俩给小老板打工，对着这么一个孩子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小老板是读完小学被家里送出国的，村里一个远房亲戚在新西兰开中餐馆，小老板投靠过来，从洗地板刷盘子做起，开始了在异国的人生。从离开家乡到接手“广东牛河”，小老板没有回过一趟国，每每说起老家，眼中噙满泪水。 “广东牛河”是个什么日子？每天早十点到晚十点，一周做七天。小食档里一个老板一个打工仔，两人挤在一起，空间窄得转不开身。“这个鬼地方怎么可以和广东农村比啊。”小老板满心惦记的还是老家的生活。他觉得他被家里出卖了。刚到新西兰的时候，他三天两头在电话里哇哇痛哭，吵着要回家，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叹气父亲的怒斥，咬咬牙也得给我扛住啰，一家老小全部指望都在你身上呢。国外的远亲不管他，有一份工给你打就算帮了大忙了，你还要咋的？
小老板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中熬成了食档老板，但也熬出了不少坏毛病。先是赌马输了两万刀，再是迷上了轮盘老虎机，到后来染上了嫖，把奥克兰的按摩院无死角地逛了个遍，早早地完成了他的成人礼。晚上十点钟歇了工不回出租屋，先去街上流光溢彩的地方找乐子，第二天回到铺子里津津乐道地和我们分享。我和老林初来国外，看过一次脱衣舞表演，就是小老板请的客。
一次食廊里拥进来一群泰国妓女，其中一个是他经常惠顾的老相好，他当时脸就白了，急忙蹲在柜台下面猫起来，一脸惊恐，怕老相好不识时务当面认他。隔邻马来西亚食铺的一小伙计见状，起了恶作剧，对那女子指手画脚大喊大叫，说他在柜底下藏着呢。
小老板尽管读书不多，生意上却猴精，他能从外面收回来的盘子里挑出客人吃剩的菜叶子，放在下一个盘子里再端出去。周末生意繁忙的时候，一人同时炒四个锅，没有一个糊的，手脚麻溜的像杂技表演。
一份牛河，十来种不同配菜，订单一份一份地压在钎子上，他能记得哪份订单是哪位客人的，从不会搞乱。那时候没有餐牌，送餐全靠记，这对我真是个麻烦，大厅里楼上楼下闹哄哄地坐满了等餐的客人，我端着一盘河粉出去，常常忘记客人的特征，转了一圈又端回来，这时候小老板的脸色就很难看了。
小老板做过一阵子家里的救世主，当时老家来电让他立马汇钱回去，父亲在村里牵扯上了一桩商业官司，欠人二十万元人民币，法院说了，要么还钱，要么关牢房。二十五年前的二十万元啊，要走了他那几年的全部积蓄。他百般不情愿，最后还是救父为重，这事弄得他抽了筋似的蔫巴，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小老板是我在国外的第一个雇主，二十五年来，我回食廊去过三次。第一次回去，铺子里出现了一个清纯的小妹在帮忙，头发稀疏的小老板对我努嘴示意，那是他从广东农村骗来的老婆。第二次回去，小妹不见了，换成了一对老年夫妇。光头小老板对我示意，那是他父母。第三次回去，招牌还是原来的招牌，小老板不见了，铺子里的伙计一个不认识。我向他们打听，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里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