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江晓帆
为了乘坐5633次火车,我提前一天赶到普雄镇。这是一列穿行在大凉山里的公益性慢火车,票价极低,方便山里的彝族乡亲把农产品、鲜活的家禽家畜等带上车运出去,我一直想体验一下。
普雄站是始发站,乘客很少,同车厢只有一个彝族妇人在小桌板上用凉皮加工一种春卷模样的食品,仅过了两站地她就下车了,没再上人。站台上带着大量行李货品的彝族老乡都登上了后面几节车厢,于是我在尼波站下车,狂奔到后车厢,排队重新上车。人不多,但队伍很长,除了携带鸡鸭鹅,还有人赶着几只羊,都乖乖排在队伍里。
阿呷排在我前面。她大概是三十岁左右,身穿绣着羊角花的墨蓝色大襟衣裙,背篓里装着巨大一袋油菜籽和三个空油桶,漆黑浓密的长发打成一条长辫子,盘拢在宽宽的帽子里。她精神饱满甚至有点亢奋,和身边的阿婆热烈地聊着天。前面阿公背篓里有一只鸭子没捆牢,跌落到地上嘎嘎大叫着跑了,排队的乘客和车站工作人员都帮着围追堵截。我也学着阿呷的样子,弯下腰半张开双臂准备擒住它。眼看这只肥硕的鸭子扭扭哒哒冲我跑来,我却慌了,索性把眼一闭。等我睁开眼,阿呷已经抓着鸭子的长颈,笑吟吟地把它递还给阿公。
后面的车厢果然热闹,如同置身于一个繁忙的集市。车厢两头很多背篓,化肥袋蛇皮袋堆叠得摇摇欲坠,鸡鸭鹅叫个不停,一些彝族老乡在过道里来来回回兜售商品,先前遇到的做食品的妇人也没下车,她早我一步换到后面的车厢,正托着十几个凉皮卷售卖。
阿呷和阿婆在我对面坐下。总感觉阿呷跟我一样是头回乘坐这次列车,对经过的每一个商贩充满好奇,她甚至把其中一个大姐留下来,细细端详她售卖的每一个戒指,布包和各种我不认识的彝族饰品。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大概是讨价还价,彝语我听不懂,阿呷买下一对银色的耳坠,给了大姐一百元纸钞,收到八十元找零。
阿呷摘下原先的耳环,戴上新的,摩挲了一会儿摘下来,又戴上。我把自己的小镜子打开递给她,她先是一怔,继而欣喜接过,左左右右照了好一会儿。
仅仅过了一站地,阿呷又叫住卖饰品的大姐,打算买个包包。大姐胳膊上挎着十几个纹饰相同但颜色不一的布包,她精挑细选了一个紫色的,又是十几分钟的大声交涉,她摘下新耳坠退还回去,补了二十块钱,包包到手。
她很喜欢这个包,把钱放进去,想想又掏出来,放到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单肩背着它走到车厢尽头,回来换成斜挎背了,还摘下来让阿婆背给她看,我趁机拍了张包包的照片。其实我想拍阿呷,她长得很美,肤色黝黑,脖颈颀长,鼻梁笔挺,深眼窝大眼睛,眼角的皱纹都很清晰立体,肯定非常上照,但我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包包也只背了两站地。后座有个女孩买了件黑红双拼色,镶着一排水波纹银珠的布艺颈饰,阿呷看了她们交易的全过程,很是心动。于是她也买了一个,付款时退掉包包,加了六十块钱。我把镜子借她用,她则把颈饰平铺到桌板上让我拍照,我们相视而笑。
阿呷在喜德站下车了,没有说再见,我们一路上没说一句话。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网上说,在大凉山彝族,“阿呷”是对女孩的美丽祝福,我便这么称呼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