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图为朱枫就义前;下图为2010年12月9日朱枫遗骸回到大陆时相关人员留影,图中左四为李扬。
首部聚焦1949年前后台湾隐蔽战线斗争的电视剧《沉默的荣耀》近日收官。这部以吴石、朱枫、陈宝仓等烈士真实事迹为蓝本的作品,打破沉默,将曾隐于历史的英雄推向公众视野。剧中,朱枫的形象通过演员的演绎鲜活起来。采访中,其外孙女婿李扬以亲历者的视角,向记者讲述了烈士就义照片面世、遗骸归乡的曲折往事,让这段承载了信仰与家国的记忆,多了温热的细节。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张楠
荧屏里的“沉默荣耀”: 吴越演绎朱枫,让家人泪目
“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开播后,我爱人徐云初根本不敢看,一看就流眼泪,赶紧起身到另一个房间,听听声音。夜里想想外婆的事,都睡不好。”李扬的话,道尽烈士家属与这段历史的特殊联结。对他们而言,剧中每一帧都不是虚构的剧情,而是祖辈用生命书写的过往。
吴越对朱枫的演绎抓住了“真实感”。她以沉静却有穿透力的表演,让朱枫从历史中向观众走来:与吴石初次接头时,未发一言,仅靠眼神流转完成从试探到确认的应变,指尖攥紧衣角的细节拉满紧张感;接到赴台任务时,先因“可团聚”面露雀跃,见过文件后笑容渐敛,最终沉淀为坚定的眼神,诠释出“主动奔向信仰”的抉择;狱中面对敌人拿着家人合影来威逼,先是睫毛轻颤现柔软,再抬眼只剩冰冷鄙视,10秒沉默比嘶吼更显信仰坚硬。
那些细微动作让角色更加立体:吞咽情报时滚动的喉结是对使命的敬畏,送别同志后僵在半空的手藏着担忧,读养女信件时蹙起的眉满是母亲的温柔。“朱枫的荣耀,是把信念藏在眼底的沉默。”吴越的话点出核心。剧终后,人们更清晰地意识到:七十多年前,正是这位有牵挂、有温度的女性,用生命践行了对党的誓言。
李扬说,5年前剧作者曾辗转将剧本(初稿)交家属阅签。当时看确有不足。现在从播出效果看,故事与演员的选择均超预期。“艺术高于现实,剧里有虚构,但未偏离英雄的本色,反而让更多人走近这些‘无名英雄’。”他认为,这正是影视传播的魅力,搭建起过去与现在的桥,让沉默的荣耀被更多人看见。
跨越海峡的“寻骨之路”:
三次赴台,只为让烈士“回家”
朱枫的名字,在她牺牲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一直隐没在历史的尘埃中。直到2001年,朱晓枫在山东画报出版社《老照片》丛书中,偶然看到一张就义者的照片——画面里的人被五花大绑,神色却异常平静,而那件熟悉的小花旗袍,让她瞬间认出:这是母亲。“50年后第一次看到当时的情景,千言万语也说不出来。”朱晓枫后来对李扬说。也是从那时起,李扬开始帮岳母追查照片来源,这段尘封的历史才渐渐被揭开。
1950年6月10日,朱枫在台北马场町就义后,遗骸成了家人半个多世纪的牵挂。“所有信息都是空白,遗体下落?埋在哪里?家人一无所知。”李扬说。
2009年,《朱枫传》作者冯亦同传出消息,说上海的潘蓁先生曾赴台参加 “台湾政治受难人秋祭”,在“纳骨塔骨罐迁移名册”上,看到有无主骨灰罐署名“朱湛文”,他怀疑是“朱谌之”(朱枫化名)的笔误,遂联系核实。经台湾徐宗懋、朱浤源先生查询后,基本认定“朱湛文”确在受难者名册上,骨灰罐初放在六张犁灵骨塔,后移放别处无踪。
年事已高的朱枫女儿朱晓枫嘱托女婿李扬全权办理。从2003年至2010年的八年间,李扬曾三次赴台,去了马场町、六张犁、台北殡仪馆等地,都因信息不准而“阴差阳错”。得到此信息后,经与台湾友人联系,遥相呼应,经过多方协调、操作,到2010年下半年,终于找到疑似骨灰罐。当时两岸处理此类“历史遗留问题”尚无先例,身份认定、骨灰出入境等手续繁杂。“最后几步难度不亚于之前的寻找”。
在多方斡旋下,事情慢慢有了转机。让家属感动的是,江苏省、南京市司法、公证等部门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均主动帮忙,无一丝推诿。“没要酬劳,不用答谢,大家都觉得该让烈士回家。”2010年11月底将所有手续办妥,12月9日,台湾高雄的生命集团董事长刘添财亲自护送骨灰罐抵京。
北京机场贵宾厅,徐云初接过裹着黄色丝锦的骨灰罐,丝锦上绣绛紫与天青色菊花,显得庄重素雅。她轻声说道:“外婆,您回家了”。
之后,骨灰罐暂存八宝山殡仪馆。2011年7月12日,相关部门安排专机送往宁波。14日,有关单位在宁波镇海烈士陵园,为朱枫举行骨灰安放仪式。漂泊在外60年的烈士,终于回到家乡。
“镇海女儿”:
从富家小姐到革命烈士
1905年,朱枫生于浙江镇海朱家花园富裕渔商家庭,优渥的家境让她既学琴棋书画,也入洋学堂接触新思想。1921年考入宁波竹洲女子师范学校后,新思想在她心中激荡;1925年“五卅”惨案后,她带头上街参与反帝游行,反抗勇气初露。
22岁时,朱枫遵父母之命嫁给沈阳兵工厂总工程师陈绶卿,抚养继女陈怡、陈莲芳与亲生女儿陈明真(后改名朱晓枫)。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她带家人返乡;次年丈夫病逝,让这位“陈太太”真正接触到底层疾苦与抗日洪流,在第二任丈夫朱晓光引导下,踏上革命道路。
“外婆身后没留财物,但为革命舍得花钱。”1937年“七七”事变后,她在镇海义卖金石书画,钱款全部捐出用于抗战;武汉沦陷前,给我党新知书店捐500元;1939年在浙江金华协助李友邦筹建“台湾抗日义勇队”,再捐800大洋解决经费困难。她还带领歌咏队、演剧队奔走,在《保卫卢沟桥》等剧中扮演角色,用文艺唤醒民众。
从上海地下工作者到香港情报联络员,从上饶集中营营救同志到去台湾执行秘密任务,朱枫以多种身份、多个名字活动于隐秘战线。1941年皖南事变后,朱枫化名“周爱梅”,扮成阔太太三次到上饶集中营,为被捕的朱晓光送药。1944年,她在上海被捕,在日本宪兵队监狱里守口如瓶,后经组织营救脱险。1945年春,经徐雪寒、史永同志介绍,她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9年,因解放台湾的斗争需要,华东局考虑到朱枫忠诚机警,且其女陈莲芳在台可作“探亲”掩护,即把任务交给了她。
此前,组织已经安排朱枫调回上海工作,正在办理交接。原本盼望团聚:丈夫朱晓光在上海工作,女儿在华东野战医学院学习,但她毫不犹豫,接受了任务,向家人告别,“个人事暂放,更重要的该去做”。
1949年11月25日,朱枫乘“风信子号”抵台,以“探亲”名义居住在养女阿菊家。两个多月里,与吴石多次接头,传递包含《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等在内的重要情报回大陆,立下功劳。
任务完成,朱枫按照“速回”的指示,买返港船票并托人捎信,内书“凤将于月内返里”,结果此信却成与家人的最后诀别。1950年2月,蔡孝乾叛变致朱枫暴露,吴石冒险签署《特别通行证》助她撤至舟山,后她在舟山被捕。
狱中,敌人以高官利诱、家人威逼,甚至拿子女合影施压,朱枫不为所动。为保守机密,她以死相拼,掰碎大衣夹层里的金饰吞服,虽经紧急抢救生还,但伤势严重。面对酷刑与劝降,她仅以沉默回应。
1950年6月10日16时30分,台北马场町刑场,45岁的朱枫昂首挺立,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弹就义。
记忆传承:
两岸共鸣与南京情缘
朱枫牺牲后,女儿朱晓枫为纪念母亲将原名改为此名。她大学毕业后,到南京军区总医院当医生,后任主任医师,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军事医学专家。儿子朱明从北京大学毕业,分配在南京某研究所工作。第三代中,徐云初、李扬是南京外国语学校学生,毕业后在北京工作。其他家庭成员仍在南京,守护着这份与城市、历史相连的记忆。
如今,马场町刑场已成纪念公园,圆锥形土丘静静伫立。《沉默的荣耀》播出后,两岸群众专程来此缅怀。一位台湾博主分享:“该剧在台湾点播榜排前三,热度破500万。以前不知吴石、朱枫,现在懂他们怀着‘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的豪情,为信仰付出所有。”他还说,这段历史让更多台湾民众看到:“台湾是中国的,先辈努力为了两岸统一。我们有共同的根。”
从隐蔽战线的沉默奉献,到荧屏上的荣耀绽放;从遗骸跨越海峡的归乡路,到家人与城市的情感联结,朱枫的故事从不是孤立的历史。它是信仰的见证,是家国的记忆,也是两岸同胞共同的精神财富。正如《沉默的荣耀》传递的:有些名字或许暂时沉默,但用生命践行的誓言,永远不会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