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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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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李霞:我是为扬剧而生的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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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扬眼纪实       上一篇    下一篇

  李霞与杨勇

  2025年10月10日,泰州梅兰芳大剧院。紫金文化艺术节的舞台上,《袁樵摆渡》婉转开腔。谢幕时,我望着座无虚席的观众席,听着如潮的掌声,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在排练厅里,我经常跟乐队磨节拍、抠鼓点。有人说我情商不高,说话直来直去,我笑着承认。但在我心里,扬剧就是我的命。我的一切,都要为这门艺术服务。

  让经典焕发新生

  《袁樵摆渡》这个戏,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它是我师傅华素琴老师的代表作之一。1953年这个戏出来之后影响很大,之后便绝迹舞台70多年了。2024年,在江都区委区政府和文体旅局的关心支持下,把这个戏重新搬上了舞台。

  复排时,我们从原来的折子戏扩展成完整大戏,增加了“前序”和“后尾”,讲述了仙女下凡的缘由,加入了下凡、藏画、索画、送归等情节。虽然结局带着点悲情,但始终留有希望。

  本次参加紫金文化艺术节,编导张建强在剧中加入了“渡人渡己”,把主题提升到精神自渡的层面。很多人问,这样一个传统的“天仙配”,怎么和当代人产生共鸣?我觉得,剧中超越门户的纯粹爱情观,对当下年轻人的婚恋选择依然有启发。

  我们还融入了甘棠树、邵伯驿等江都元素,巧妙嫁接当地文旅,甚至加入了一些流行语,比如“铁粉”“领证”等,拉近与年轻观众的距离。舞美服装全面升级,唱腔中融入扬州小调,让人耳目一新。

  扬剧《袁樵摆渡》是一个传承的戏,我希望有更多年轻人学唱、传唱,让它拥有更广阔的舞台。自去年复排后,《袁樵摆渡》已赴陕西、上海、北京、安徽等地巡演。让我感动的是,在陕西、上海演出时,许多观众报以热烈掌声,含泪惜别,这些更让我看到观众对传统文化的渴望,也更坚定了传承的信心。

  生命的底色

  我是江都人,从小在这块土壤上长大。爸爸妈妈喜欢听扬剧,收音机里、墙上的大喇叭里,每天放的都是扬剧。耳濡目染之下,扬剧的种子早早就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13岁那年,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考省艺术学校。爸爸妈妈一开始不同意,怕我吃不了苦,希望我做份“正常”的工作。但最终没拗过我,还是同意让我去试试。

  很幸运,我考上了。进校后,因为个子高、身板硬,练功费劲。老师看我这么勉力,就安慰说:“李霞,你这个鼻子够不到脚尖就别够了,下腰抓不到脚后跟就别抓了,你们地方戏不一定能用上。”

  老师是好意,但我被刺痛了。我想,既然学了,不能连基本功都过不了,更别想塑造那么多的角色,于是就自己死磕,拽着老师练。凭着这股倔强劲,我日夜苦练,硬是为自己打下了刀马旦的基础。

  见到恩师华素琴时,她已经年过七旬。华老师很喜欢我,说我小小年纪挺热爱这行还执着,不错不错。老师的戏我都学都模仿,每次去请教,华老师都说:“这姑娘蛮灵的。”老师考察了我两年时间,20出头的我终于如愿拜在先生门下,成为“华派”最后一个弟子。可能正因为年龄小,老师特别关心我。我也经常去老师那里蹭吃蹭喝蹭艺术。老师常说:“我70多岁了,教不了你什么了。”其实我知道,老师年岁高又常年患有哮喘,有时说话都喘息困难,示范时更难。有时候她躺在床上,我就依偎在她身边,看她做个示范,谈得上气不接下气,真让人心疼,也真的体会到老师的良苦用心。老师常叮嘱,咱们扬剧家底子不厚,要多跟其他剧种去学,我的理解就是海纳百川,好的东西都要学,跟其他派别学,跟其他剧种学,跟其他艺术门类学,才能得到更好的滋养。

  相伴同行

  艺术路上,很幸运有丈夫杨勇相伴。我们既是生活伴侣,也是舞台搭档。

  我跟他是相爱相杀。从小就演对手戏,一直都是台上台下在一起。经常有朋友讲,你们天天在一块还不烦啊,工作也在一块,回家也在一块。回想我们俩一起考戏校,一起从江都文化馆考出去,前年,我们又一起从南京回到江都文化馆,感觉一切都是天意安排。

  他比较粗线条,对我也比较包容,也很照顾我的感受,许多问题随着时间都融化在他的化骨绵掌当中,谈及我,杨勇总说:“她是女一号,我是配角,一天到晚配她。但配得还是很光彩的,一个团一出戏总要有一个灵魂。”他用“顶天立地怕老婆”形容自己。

  夫妻生活的感受,也会不自觉地放进戏中,比如一些爱恨情仇、矛盾冲突比较丰富的戏,艺术来源于生活嘛。比如像杨勇代表作《白蛇传》,许仙白蛇断桥相会,我们那时在南京演出,乐队的小年轻说,哎呀李老师在台上就是一个贤妻良母,就是一个字:爱,爱许仙爱得不得了,我说是吗,好像私底下也没有这种感觉,哈哈哈。

  现阶段,对我们来说是最难的。之前只是单纯地唱戏、做老师,和学生打交道。但回到江都后,要带一个团,承载一份使命,就觉得挺难的。基层团体的生存与发展很不容易,要承接文旅项目、策划商超活动、搞游园会等。好在,大多数的杂事,有杨勇分担,还有一群热爱这份事业、积极奋进的人相伴我们左右。

  培养新人

  扬剧已传承至第六代,市场萎缩、剧团减少是不争的事实。如何传承?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课题。

  作为华派传人,我觉得华派艺术在扬剧发展中是承上启下的。华老师在吸取老一辈的基础上融入了扬州清曲、花鼓戏、民歌等多种元素,唱腔更加悦耳,动情动听。我在学校教学时,发现学生们很喜欢这种扬剧音乐,深情、洋气,朗朗上口。这也给了我启发:兼收并蓄,传承发展。那些高校学生对中国文化、对血液里流淌的东西有着天然的喜欢,可以把戏曲艺术作为他们热情的落脚点,成为“高级”的选择,这是我们这一代扬剧人的使命。

  《袁樵摆渡》的演员队伍里有很多年轻人。我们没回江都之前,这些孩子主要在乡下唱草台。复排这个戏后,能进剧场演出,他们开心得不得了,说十几年没进过这么好的剧场。最小的只有18岁,大多是“00后”,还有“10后”。

  我们剧团总共40多人,大多是“90后”“00后”年轻人,约占三分之二。剧团的发展、人才的培养至关重要。人要是没有了,剧种就很危险。所以我们回来后,把最多的精力都放在剧团,一方面创作剧目,另一方面培养青年人。我们去年给年轻演员复排十几出折子,巡演近百场,接下来我们打算把《袁樵摆渡》一场场分成折子戏,让想学的孩子一起传承。我们也在公众号平台定期提供曲谱、影像资料、伴奏,让更多的扬剧爱好者知道这个戏。

  令人宽慰的是,团里年轻人开设线上直播,每次流量都有几万,在线观众经常一千多人。经典唱段线上不断推送,吸引了更多的爱好者,有的孩子到菜场买菜都会被人认出来,成为江都“小网红”。

  江都是中国扬剧之乡,很多老百姓喜欢自己的家乡戏,也喜欢唱。江都扬剧协会会员有一千多人,13个乡镇有38家扬剧协会,加上扬剧小分队有50多家。由区文体旅局主办的龙川广场“周末扬剧大舞台”公益演出每年近30场,每一期观众都满棚。

  邵伯的北祥扬剧队按照我们的录像、曲谱和唱段,把《袁樵摆渡》整场复排。戏迷自己买服装、买布景和道具。上个月他们在龙川广场正式面对观众演出,掌声不断,气氛热烈,我去了现场以后真的好激动好激动,很感动,主要觉得他们不容易。同时很开心我们的作品能够被大家喜欢,我觉得虽然没有奖杯但赢得了口碑。

  这次参演紫金文化艺术节,又一次给我打了“强心针”。我们是下午场,原本以为没什么观众,哪知道基本坐满了,掌声响了几十次。有些曲调,只要观众熟悉,就一起跟着哼唱……谢幕后,鲜花铺满舞台,观众久久不散。

  我是为扬剧而生的。回望来路,我初心未改。而我与扬剧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口述:李霞

  采写:冯秋红 朱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