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月,我随父母下放苏北农村。高中离家20里地,中间横着两条河,便只有住校。其它还能忍受,就是饿得吃不消。
其实,我们的待遇算是好的。每月定量32斤,一天三顿白面小卷子。问题是,我们正值身体拔节时期,肚里没有油水,那一顿四两的小卷子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母亲心疼我,就烧好大块的红烧肉,塞满一个直径十二厘米的大玻璃瓶,每周都让我带着。可我不好意思吃独食,你尝一块,他尝一块,都说咱当地老农民怎么也烧不出来这个味。夸着夸着,一瓶肉就没了。
红烧肉不能解决问题,就叫母亲给我炒凉炒面。将生面粉放入铁锅里,用文火慢慢不停地翻炒。待白面粉变成黄色,起锅,晾冷,盛在饼干桶或玻璃瓶里,吃的时候,舀几勺,先用少量温水和,再用滚水冲,边冲边不停地搅和,几勺炒面可冲一大碗,放点盐,再滴两滴麻油,打两个嘴巴都舍不得丢。
凉炒面的一大特点就是干。冲泡时得有两三倍的水量,而把炒面粉含在嘴里,立刻会把嘴里所有的水分全部吸干,所以干面粉是咽不下去的。
我那些同学没有吃过这个,照例,到了星期天的晚上,同学们都返校了,晚自习时,个别人就过来套近乎了。
我拿出一个大瓶凉炒面。有同学嬉皮笑脸的,打开瓶盖闻闻,真香!城里人真的会吃啊,来点尝尝!说话间一大勺干面粉进嘴了,把嘴里包得满满的。
怎么样?旁边同学问。
“唔……”那个同学刚一张嘴,凉炒面就喷出来了,白花花似一片薄雾,再一说话,面粉吸进喉管,于是就咳,越咳面粉吸入越多,情形十分危急。
我大声叫道:不要说话!不能说话!吐出来,快吐出来!
那位同学赶紧吐。嘴里的吐出来了,喉管里的还噎着,就拼命地咳,眼泪都咳出来了。我赶紧叫同学弄点水来,给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这才化险为夷。
但这种险象是挡不住那些馋嘴猫的。他们很快总结出来:这种干咽,一大勺很要命,少含一点还是可以的。于是,我的一大瓶凉炒面就在这样一小勺一小勺的品尝中迅速地减少。和那红烧肉一样,起先还能吃到星期三,很快星期二,然后星期一,最后,在返校当天的晚自习上被彻底消灭光。
在校两年,第二学期开始胃疼,慢性胃炎,至今不能挨饿,不能受凉。后来得知,我的那些同学大多都有胃病,都是饿的。
[南京]向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