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滕家庆
城里灯亮，看不见天上的星星。小区门外学校旁边有一块空地，没有灯，隐约看见里面有一个小光点，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徐爹蹲在空地里，吸口烟，叹口气，看着空地的围栏上贴出了“已征田地，不得占用，私用者，请铲除”的告示，满脸菊花皱。
前几年，我搬进这个小区时，这块地就空在那儿了，说是要建一个商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动工。空地里的野草长了一人多高。
徐爹的儿子和我住一个小区，儿子的儿子上小学了，要徐爹来接送。徐爹离不得田地，直到儿子问：“是田地重要，还是孙子重要？”才硬生生地拔起了徐爹扎在田地里的老根。
听徐爹儿子说过，徐爹在老家一天到晚，一年四季都在忙地。徐爹认死理：地不能空着。大集体的时候，生产队只种大田，大田边上的边角地没有人问。早上，公社大喇叭还没有放《东方红》，徐爹就先去拾掇边角地了，傍晚，大喇叭放《日落西山红霞飞》，其他人回了家，徐爹还在扒边角地。队长说：“生产队田多，不在乎这点边角。”徐爹不回话。队长又说：“你扒，队里又不会多给你工分。”徐爹还是不吭声。扒出的边角地连进了大田，徐爹蹲在田边，浑身舒坦。
分田到户后，徐爹更是筹划得周周密密，像绣花一样，大花小花把自家的大田小田装扮得光光亮亮、妥妥帖帖。到徐爹家的路在家门口拐了一个弯，儿子开车回来不方便，要把弯路变直变宽，但路一直，就会少了原来弯出来的两张桌面大小的地。徐爹坚决不让，儿子坚持，徐爹拍桌：“车还能比地金贵？！”
徐爹把孙子送去学校，无所事事，他就盯着小区花坛里的泥土发呆。晚饭后，徐爹和我围着学校旁空地的护栏溜圈，徐爹反复数过，空地长158步，宽86步。徐爹老是自问：“这么大一块地，怎么就这么空着？”
不晓得绕着空地转了多少回，徐爹终于忍不住出了手。那天晚上，黑灯瞎火，徐爹在空地里拔杂树、除野草，扒出一块土，耙平了、锄细了，整出了一小块田。早上，送孙子上学后，徐爹在整出的田里撒下菜籽，再匀匀地洒水。第二天，菜籽现了小小的白点。第三天，白点见长，向着土里扎根。到了第四天，就长出了芽叶。徐爹告诉我：“只要不缺水，再有头二十天小茉菜就好汆汤了。”
徐爹决定扩大生产，再整几小块田，多种几种菜。徐爹还在旁边挖了一个坑，在坑里铺上薄膜，集雨水浇地。徐爹做好了长期种地的打算。半个多月后，茉菜好汆汤了，大菜苗好移栽了，苋菜见红了，豇豆冒芽了。徐爹脸上的菊花也盛开了。徐爹送走孙子，就到地里除草松土浇水，接了孙子，孙子也到田里来瞎帮忙。爷孙回家，晚上睡觉都香。
现在不让种了，还要铲掉。徐爹自己下不了铲子，城管来铲了。徐爹央求：“让我种着，地一有用，立马就铲。”我求情：“徐爹就是见不得地荒着，绝对不是想占用。”小区里的人吃过徐爹的菜，也都帮着说话。城管坚持原则，不肯松口。
徐爹孙子放学了，见这么多人围在爷爷的菜地里，也跑了过来。孙子不让铲，哭着说：“我好多同学，正想来种菜呢。”
孙子的话一下子激活了我。我和城管商量：“先别铲。由学校出面，把空地用作孩子们临时的学农基地，就不是私用了。”城管答应：“以学校集体的名义，可以考虑。”徐爹央求我快去和学校谈。学校求之不得，正要开展让孩子学习种植的体验活动。
徐爹浑身来了劲，递烟给我：“赶紧，趁还能种，多开些地出来，让更多孩子来学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