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胡春华
每到中午,她就会从工位走进更衣室,拿出一张煎饼,就着白开水吃得津津有味。
她的身体很瘦弱,个子矮矮的,布满皱褶的脸上尽是沧桑,双手干枯粗糙爆着青筋。她今年快六十了,家在外地农村,自从她来到这家医院打工之后,每天吃的都是煎饼,连口咸菜也不带。
这天快下班时,主管通知大家,要开具“无犯罪证明”,然后发布在工作群里。煎饼大姐一筹莫展地盯着手机:“俺出来打工干活,清白的很,没犯过罪。”主管说这是单位要求,每个人都要开这个证明,这是甲方的要求。
大姐转脸看着我,问我能不能帮她?我点点头,伸手接过她的手机。她的手机屏碎裂得像蛛网一样,而且玻璃裂痕很深,在划动屏幕的时候,甚至会担心手指被割伤。
我小心翼翼地划动着屏幕,登录“微警务”程序。第一遍没有成功,发现这个手机没有网络,赶紧连接上,选择验证码的登录方式,可是又失败了,发送验证码的短信不弹窗,页面显示她使用的这个手机号,并不是她本人的实名认证电话。
旁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打量着她,嘴上都没有说什么,眼神里却内容复杂。
她见状,神色变得慌乱起来,语无伦次地解释说,这个手机是她老家的孩子用过的手机,她也不清楚电话号码是怎么回事。这时候主管说,要不你回趟老家吧,等开好证明再来上班。
她听到这话愣了愣,然后嘟囔着计算来回的路费和时间,脸上写满了为难。她带有浓重方言的口音,我差不多都听明白了,大体还在说:“我在这里干活,手脚干干净净,咋还得证明这个……”
这时候有人说,她虽然是外地人,也可以在本地派出所开具这个证明,只不过需要她拿着房东的房产证去派出所。她听了之后如释重负,马上给房东打电话,约定第二天上午就去办。
可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她急慌慌地赶到单位,换好工装就倚在更衣柜上啃着煎饼。工友笑着劝道:“大姐,别太省了,也带点菜。”她抬起头,只朴实地笑了笑。
等那位工友离开后,我问她证明开好了吗?她叹口气,用方言骂了几句脏口,说房东临时有事,不愿把房产证交给她,说等明天跟单位请假跟她一起去派出所。
第三天下午,她才赶回单位更衣室,说总算去派出所办理完了,让她明天去派出所拿证明。她这天的心情很好,笑呵呵地小声告诉我,她又找了份包馄饨的工作,每天晚上去,人家还管一顿晚饭。我也为她暗暗高兴,这样她可以不用每顿都啃煎饼了。
第四天中午,她去餐厅饮水机处接水,正好碰到主管问她要无犯罪证明。可是她支吾着说,还是没有开出来,办事人员说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好像是什么与实名不相符。主管一听就有些不耐烦,让她赶紧回老家去开证明,否则单位不敢让她继续工作。
最终在工友的建议下,她决定请假坐最便宜的绿皮火车回老家开证明。
临走前,她把工具收拾得整整齐齐,对主管说:“领导您放心,证明开回来俺就踏实干活。”
过了一个周末,星期一直到下午离开单位,我也没见过她的身影。等到周二中午,才听说那位煎饼大姐被开除了。她在周一下午五点多赶来单位,手里拿着好不容易开回来的无犯罪证明,急匆匆地去工作楼层找主管。但她违反了严格的职业规定,没有更换上医院要求的无菌服,就风尘仆仆地闯进工作区域。要知道,她工作的区域是医院的手术室楼层,她闯了红线。
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但是一想起这位大姐,心里便会酸楚难受,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