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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通扬河畔忆故人

日期: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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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繁星/节目表       上一篇    下一篇

  1981年,我们都是十七岁的少年。秦延华借宿在海安镇城南的县教师进修学校,我寄宿在学校北侧的县造纸厂,还有一个同学借住在造纸厂斜对面的曙光中学。每天一大早,我们三个背着书包很快乐地结伴而行,沿着宁海路,由南向北,步行去海安中学文科补习班听课。

  次年高考放榜,我们三个都名叫“华”、且长得一样瘦骨嶙峋、一样面有菜色体重不足120斤、连眼睛都一样细成一条缝的农村孩子,同时考到省城南京读大学。秦延华考取南京大学历史系,我则考到南京师院中文系。我们都快乐极了!

  大学四年一晃而过。秦延华同学考上了本系研究生,我考到华东师大中文系读研。

  1989年,我的工作单位还没着落,便跑了一趟南京。几经辗转,工作还是没有落实。那天下午,我就跑到南京大学找秦延华同学。他坦诚相告:找满意的工作肯定要去求人的。他就是直接跑到某领导的办公室,请这位南通老乡写了张巴掌大的纸条子,就解决了工作问题。他一脸真诚对我说,他可以再去请人写张条子。我很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是回南通到师专试讲了再说吧。

  由于我的不谙世故,在师专中文系试讲时表现出对中国现代文学某大师的大不敬,而系主任正是研究这位现代文学大师的权威,结果可想而知。南通市人事局在我的“分配报到证”上敲了个公章,轻轻松松把我打发回老家海安。

  2001年省文化厅调我到厅办公室工作,作为人才引进,还分了一套房子给我。房子位于秦淮河西侧的龙江小区。秦延华同学正好住在龙江小区。刚到省厅工作时,妻子还在老家,我在铜井巷的文化厅招待所住了一年多。秦同学便隔三岔五喊我吃饭,吃遍了南京的各大饭店和酒楼,让我感觉自己真像阿Q进了S城,看什么都新奇。我问秦同学怎么和宾馆酒店的老总都这么熟,他说他的旅行社把游客安排食宿在这些酒店,十多年的业务往来,当然和老总们混熟了。

  每次吃完饭,他都开车送我回招待所。如果不是很忙,他会陪我聊会儿天。谈起当年找工作的往事,我们二人都不胜唏嘘。他责怪我那时脸皮太薄:你被分回老家后,终于知道面子和尊严不值钱了吧?你当年不肯弯下腰去求人,多走了十几年的弯路……

  一次他带团从国外旅游回来,我们又聚在一起吃饭聊天。我说你都已经是公司老总了,还亲自带团出去,多辛苦啊!

  他诚恳地对我说:旅行社搞运营有别别窍的,说了你也不懂。我们都快四十岁了,都上有老下有小,要多挣钱啊。我想给父母在南京买套房、留着他们养老;儿子在南外读书,过不了几年就出国留学,又要一大笔钱,将来还要给儿子买套房的……你也要做好准备呀。

  我窘迫坦言,我现在的工资才两千不到,幸好厅里分给我一套房,在海安工作十来年,攒了点钱正好够装修。南京河西的房价一平方米两千八,太贵、实在买不起呀,再说儿子在海安中学念书,还不知道他今后考到哪个城市上大学呢。聊到最后,他挺爽快地说:没事,到时我借给你。

  今年春天退休后,我回老家住了一段时间。一次散步走到宁海路,造纸厂早就没了,曙光中学也不知搬迁到何处,只有教师进修学校还在老地方。我顿时就伤感起来,想起当年曾在这里借住苦读的秦延华。

  我搬进龙江小区芳草园新家的那个夏天,秦延华开车带儿子回海安看望父母的途中,出了车祸,父子俩一起去了天国。

  路过一家烟酒店时,货架上的“牡丹”牌香烟突然让我忆起过往。当年,在上海读书时,每个月都给研究生发烟票,必须凭烟票才能买到“牡丹”香烟。

  妻子回家看见满屋子烟雾缭绕,她被呛得咳嗽起来,疑惑地说,你几十年都没抽过“牡丹”烟啦,你看你,眼泪都呛出来啦!

  我很想回应妻子:“牡丹”烟的味道,是年轻的味道。但我心伤悲,不想言语,扭过头,茫然望着窗外。

  [南京]徐循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