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车已经开过去很远了，心下不安，又倒了回去。很快我又看到了她，穿着暗红格子罩衣，依然走得轻松从容，仿佛这瓢泼的大雨没淋到身上。我担心她会拒绝陌生人的帮助，特地强调自己正好去山里的民宿，可以顺路带上她。
没有半点戒心或者矫情，她欣然接受。她蹭了蹭鞋底，取下背篓抱在怀里，坐到副驾驶座上。她是带了雨衣的，只是雨衣严严实实盖在背篓上。
雨越下越大，山路也愈发逼仄崎岖，甚至有零星落石从山上滚下，我握方向盘的手都出汗了。车子在一个看似没路的地方左转，豁然出现几栋房子，大都空着，门窗残破，几欲倾倒。她指着房子给我介绍：这家是女儿的干爹家，十几年前老两口就跟着儿子进城了，开了个快递站，她老伴在世的时候就在那里打工；这家的主人是单身汉，去世了；那家原先养猪，赔了，现在在镇上卖饲料和化肥……她说她还记得这些房子新建成时的模样，都爱惜得紧，雨季到来之前必精心修葺一下房顶，现在都不一样了。
她家在路的尽头。几间陈旧的平房，没有院墙，两侧的杂物间甚至没有门，能看到里面码得格外整齐的农具和木柴，院子也方方正正的，很干净，排水渠修得笔直，这么大的雨，院子里一点积水都没有，几棵红色的蜀葵挺在雨里盛开。
人送到了，她紧拉着我的手不让走。我也确实需要放松一下，便不再推辞。
她捧来红彤彤的李子，让我坐在门廊下的木凳上吃，自己找了个雨披穿上，抱着背篓往房后走，说安顿好小狗马上回来。
转眼雨势渐小，我溜达到房后打算跟她打个招呼就走。后院有个果园，种着几排柑橘。她挥着铁锹在柑橘树下飞快地挖坑，旁边是她一路抱着的背篓。我一惊，冲过去掀开背篓上的雨衣。
雨衣里包裹着一条深棕色的小型混种犬，早已没了气息。她说这条狗是女儿刚上初中的时候捡的，如今女儿已经三十岁了。狗狗很老了，近几年一直在家里趴着不出门，但前天突然跑出去没回来，找了两天，今天总算找到了，在往年带它去采菌子的山上。她也犹豫是不是应该把它留在自己选的地方，但那边土层太薄，根本掩埋不住。
土坑挖好了，我帮她用一块小毯子把小狗包起来，放进坑里埋了。“好了，回自己家，它肯定也是欢喜的。”她笑着说，似乎也很欢喜。
她应该有六十多岁了，但体态轻盈，干活利索，看背影跟年轻人无异，这么想着我就这么说了出来，她很高兴，嘴里还谦虚着：“老喽老喽，孙女都上中学了。”她说孙女命苦，一岁不到，父亲病逝，紧接着母亲离家出走且至今杳无音信，几个月的娃娃不爱喝奶粉，天天哇哇哭，猫崽一样瘦，哭声也像猫崽，她总担心养不活，时刻捧着抱着，隔一会儿探一下鼻息，谁能想到现在长这么高……她举起胳膊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
不同于我之前在川西山区遇到的老乡，她会讲普通话，还很擅长讲故事。就这么聊着聊着，不知什么时候天已放晴，我起身告辞——撑得快站不起来了，一肚子的蒸南瓜、蒸土豆、菌子炒腊肉，还有一大碗她现磨的豆花。她怜我整日奔波吃不好喝不好，一个劲儿地劝我多吃。
[北京]江晓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