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我又遇见了你。
就在那片即将被围挡的荒地,推土机的履带碾过的地方,砖石裸露,碎瓦成堆。偏是这样蛮荒的所在,你却长得正盛。夕阳西下,给你周身镀上一层晃眼的金边。你逆着光,毛茸茸的穗头亮得通透,像擎着一盏盏小灯笼,要把这废墟照亮。
风来了。你们便齐刷刷地弯腰,点头,摇荡,整片荒地霎时活了。那不是杂乱无章的疯摇,倒像是一场无声的集会,一场只有你们才懂的、持续了千万年的仪式。我停下脚步,看你在这片曾经是稻田,后来是村落,如今连名字都要被抹掉的土地上,跳最后一支舞。
你总是这样。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泥土就安家。墙头、瓦砾、水沟边,甚至柏油路的裂缝,都是你的国土。你从不挑剔,也从不声张,只是安静地长你的叶子,抽你的穗,在每一个风起的时刻,练习鞠躬,不是屈服,而是和这个世界打招呼。
我疑心风是你的舌,是你的信使。它穿过你千万颗细小的籽实,便带来了你的私语。我侧耳倾听,那沙沙、沙沙的声响,是叹息吗?为脚下沉睡的稻香,为曾在此嬉闹的赤脚孩童,为那个扛着锄头从田埂上消失的背影?那簌簌、簌簌的抖动,是吟唱吗?唱一首野性的、来自洪荒时代的歌,歌词里只有两个字——生长。
你看见的定然比我多,你看见炊烟如何变成路灯,田埂如何被压成柏油路,蛙鸣如何被市声吞没。你记得那个用你编戒指的小男孩,光着脚丫一溜烟地跑远,再也没回来。庄子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你这般细微的声响,诉说的怕是天地间最庞大的心事。
人们总爱赞美松竹梅兰,说你不过是杂草。可我知道你不是,你是顽强的生命意志本身,是这水泥森林里最后一点泥土的清醒。推土机明日或许就来,你将委身于泥,可那又怎样?你早已把种子交给风,吩咐它们去更远的地方,明年春天,又在另一片废墟上,准时点起绿色的火焰。
你教会我的,是在哪块石缝下都能探出头,是在怎样的风势里都保持舞蹈的从容。你不争不抢,却占据了所有向阳的坡地;你不言不语,却道尽了生生不息的奥义。
风又起了,你再次深深地弯下腰去。这一次,我看懂了。你不是在告别,而是在承诺,承诺每一个倔强的生命,都能在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私语和方向。
[上海]朱明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