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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张大姐

日期: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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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美文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工作的那层楼,张大姐一天要打扫三次。她打扫过的楼道格外干净,地面微微反光,拖把池也从不见水渍溢出来。

  张大姐是泰兴黄桥人。中等个头,微胖身材,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圆脸庞,走路轻快,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我几乎是那层楼来得最早的,每天都能遇见她。有一天早晨,她听见我和母亲通电话,笑着问我:“您老家是哪儿?”我说是海安。她顿时笑出声:“我说呢!我是黄桥的,怪不得你说的话我全都懂!”

  熟了以后,才知道她初中毕业,曾在老家做过几天代课老师。因爱人一直在南京做装修,女儿在黄桥中学读书,平时住校,无需她多操心,她便也跟来南京谋生活。

  保洁师傅通常没有固定休息处,大多在楼梯间将就。我几次上下楼,都遇见张大姐坐在那儿,安静地捧着一本书看。有时是《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这类文学期刊;有时则是《平凡的世界》《穆斯林的葬礼》这类单行本。有一回,她见我上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把书收了起来。

  为了租到便宜房子,张大姐住在城郊。那时南京地铁一号线刚开通,多数人仍靠公交出行。这段日子,倒让她练出一项“绝活”——对南京公交线路如数家珍,随口便能报出某路车从哪到哪、哪两路可换乘、哪路人少、哪路车新、哪路车间隔短……我偶尔外出办事,也常向她问路,她总能说得明明白白。

  某日上午十点半左右,洗手间突然传来一阵争吵,里头夹着张大姐的嗓音。我赶去一看,只见一位穿得挺体面的男子,正把茶叶渣往洗脸池里倒。那人语气很冲:“你一个保洁较什么真?这不就是你该干的活吗?”张大姐并没退让,指着墙边两个塑料桶:“桶上都贴了字的,一个茶叶篓、一个纸篓,你没看见?”我和几位同事忙上前劝解,最后那人极不情愿地嘟囔了句“对不起”,悻悻离去。

  张大姐偶尔与我聊家常,一提女儿,整张脸都活泛起来,仿佛天光霎时透亮。她说女儿乖巧懂事,成绩从来没掉出年级文科前二十,语文尤其好,几乎没让她操过心。这也许是她熏陶的结果。有段时间她请假回去陪女儿高考,那几周,我们这层楼仿佛都灰蒙蒙了几分。

  高考分数出来后,张大姐特意来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想请教我如何填报志愿。我看她女儿成绩相当好,说,你们夫妻俩都在南京,孩子不妨可以多考虑南京的高校。这边有几所高校文科实力不俗,有师范、财经类,还有法学——如今就业多需笔试面试,这些专业或许对将来考公考编都有帮助。

  几年后,她执意送我几盒黄桥烧饼,用一口轻柔的“泰普”低声说:“袁老师啊,谢谢您。当初听了您的建议,我女儿考上了省里的一家事业单位,马上要去报到上班了。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烧饼,您一定得收下。”她脸上漾开一层光亮,声音很软,却盛着藏不住的喜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洗干净了,显得丰润、明亮。

  也是这年年底,张大姐跟我道别,说她过年就不来上班了。“丫头要生孩子,我得在家陪她,做点家务,也提前准备准备”。她脸上是如春风一般的笑容,熟悉的乡音听起来格外柔软。

  上月出差,在高铁站台上等车,我看见铁轨向远处延伸,地下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小石头。起初我不明白,为什么铁轨四周需要这么多石头。后来才知道,那些石头叫“道砟”,能分散火车的重量,防止铁轨下陷。道砟之间的缝隙可以排水,也能减轻火车经过时的震动和噪音。

  张大姐她们,其实也像这些道砟,默默地、认真地,用自己的方式,在家庭中、在工作上,支撑着许多人的远方。

  [南京]袁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