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晚煎堆,人有我有”,这句广州俗语,有如北方人说的“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
煎堆味美,谁都喜爱,但在我们村,只有三种人家会做:新居入伙、新人回门,或是大户人家。
新屋落成,入伙当日必以煎堆祭祖敬神。仪式过后,贡品完好收回,分送邻里,每户两个。新人次年回门,箩筐中也必有煎堆,娘家同样分予乡亲。村子小,我家偶能得两个。
村人贫寒,鲜有大户。支书家算半个,却从不声张,煎堆仅分近亲,不惠全村。
南方多雨,房屋多在初秋修建,年底入伙。因此炸煎堆总在腊月,迟不过除夕。虽与城里过年炸油角、蛋散不同,却也成了年晚一景。
煎堆不在灶边炸,因墙角不便操作;室外风寒,油温难控。于是泥制风炉便派上用场,置于厅中或檐下。锅中油热,面坯下锅,滋滋膨起。
寒冬里,众人围看炉火熊熊、煎堆在油中欢跃,那光景几乎就是我们心中的“土豆烧牛肉”了。
好的煎堆皮薄酥脆、色泽金黄,胀得饱满均匀。父亲曾说:“上好的煎堆,一敲即碎,如煤油灯罩一般。”又说:“上那灵村吕阿球做的便是如此。”可我始终未见,离乡前既未见过那般煎堆,也未见过屋里发光的电灯。
父亲总将煎堆小心切成数瓣,予我两瓣,余存缸中,慢慢吃。
村中煎堆常不如意:皮厚僵硬、夹生焦黑。村中始终无人能做出吕阿球那样的煎堆。于是人们归咎于他因——我堂兄偶奇便成了“罪人”。
偶奇哥是大伯次子,自幼丧母,勤奋聪颖,是村中唯一高中生。若不是高考迟恢复,他必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不知何时起,有妇人发现:只要偶奇在场,煎堆就炸不好,不是不起便是畸形。此后村中但凡炸煎堆,便如防疫情般将他拒之门外。
一年岁末,大伯家为堂兄备礼炸煎堆。偶奇哥瑟缩门外,忍不住推门欲入,屋内人顿时慌乱,忙将他推回寒夜之中。再返看时,最后一锅煎堆竟个个凸起如乳头。
后来我在省城见识了各式煎堆:九江的、顺德的、中山的,大如橙柚、沙排,甚至有馅。曾在番禺见过篮球般大的,服务员举锤轻击,应声碎散,如灯罩般——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故乡冬夜,想起早逝的偶奇哥。
那圆润饱满的煎堆,再大,也掩不住内里的封闭与排外。
[广东]杨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