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四十五度，秋意渐浓。草库伦静卧于天地之间，仿佛被时光遗忘。
车行驶在新铺的土路上，平稳而安静。忽然，司机轻“咦”一声，我抬头望去——一只褐色的大鸟正从车前几米处斜掠而过。它体长半米左右，钩喙锋利，是一头中型猛禽。
车速渐缓。“那是什么鸟？”我问。“草原雕。”司机凝视着越飞越高的影子，语气凝重。
我微微失望。原以为雕应是庞然巨物，可这一只看起来甚至不比一只鸡大多少——直到它蓦然展翅，平伸的双翼陡然撑开一片天空，顷刻间，一股雄浑苍劲的力量扑面而来。
在草原上，雕，从来不只是鸟。它们是神性的存在。
几年前，我随慰问团走访一户牧民。刚进院子，就看见巴图的小儿子从仓房捧出一只幼鸟。那小东西头圆嘴钩，黄鳞环喙，一条腿绑着绷带，却仍在男孩手中倔强扑腾。它眼神桀骜，狠狠地盯着人，仿佛随时要挣脱飞走。
那是一只从树上跌落、摔断了腿的幼雕。巴图一家把它捡回来养在仓房。“等腿好了，就让它回草原去。”巴图笑着说道，眼神明亮。随后，他神色转而肃穆：“雕，是我们的恩人。”他讲起二十多年前那场白灾，大雪吞没了草场，羊群被迫转场却迷失方向。“是我阿爸曾经救过的一只草原雕，带着我们走出了那片死亡雪甸。”
临别时，巴图不无遗憾地摇头叹息：“如今草原上，雕已经不多见喽。”过度开垦压缩了它们的栖息地，四十年间，草原雕的数量锐减一半。羽翼划过的天空，越来越寂寞。但幸好，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守护的重要性。从科普教育到建立保护区，人们正学着与这天空之王共享草原。
它们坚韧、执着、昂扬,飞越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成为图腾，烙印在草原子孙的血脉之中。
回程路上，经过一座高架桥时，远远看见路中央蹲着一团黑色身影。车渐行渐近，那轮廓也愈发清晰：正是一只草原雕，宽大的翅膀垂落两侧，如披风般凝重。
我们逼近，它却不闪不避。黄褐色的眼睛直直盯来，眼神如刀，凌厉冰冷，仿佛能刺透车窗，直抵人心。那是一股无法言喻的威严，带着掠食者的杀气，好像随时能将猎物撕碎。那一刻，仿佛我们才是被审视的猎物。我甚至看见它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
在相距五六米处，司机熄了火。雕稳立路中，两侧是深沟，谁也没有退路。
时间在无声中对峙。夕阳铺洒路面，拉长它的身影。十几分钟过去，司机忍不住按响了喇叭。
它终于动了——如君王轻抖大氅，头颅高傲地微微一转，黄褐色的眼睛扫我们最后一眼，随即从容不迫地向路边踱去。然后展翅、平伸、腾空，直入苍穹。
那么稳，那么慢，仿佛不是飞走，而是把天空徐徐卷起。
[内蒙古]王改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