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夏天，对“方言”感兴趣的我从广州出发，贴着北回归线，朝福建的方向前行。酷暑难耐，每到一站，我都要先吃上一碗黑凉粉解渴。
出发地广州，路边摊的招牌都打着“凉粉”二字。火车途经我家乡惠州和河源，这两处把凉粉叫“仙人粄”或“凉水粄”。在梅州下了火车，走进街上的小店，发现菜单上也写着“仙人粄”。再往东，到汕头市区，看到有小贩骑单车在居民楼间穿梭，车尾的喇叭播放着：“草粿——草粿——”最后行至潮州与漳州交界处，那片客家土楼聚集的山区，有挑担妇人吆喝“草粄”或“草子粄”。
就凉粉而言，如果一个名字是一种颜色的话，这段短短的路程就已是一条彩带了。“草粿”“草粄”道出来历，表明是由草熬制而成。“凉粉”“凉水粄”言其口感，在热天无需冰冻就自带凉爽。“仙人粄”最是有趣，全凭想象而来。在梅州的小店里，我曾问老板：“它为什么叫仙人粄呢？”老板答：“那么一小撮仙人草，就能把一盆水变成一盆膏，不神奇吗？”经他一提，我才想起，小时候看大人做仙人粄时，确实疑心有仙人来施过法术。不然，原本流动的滚汤，怎么就被定住，成了一大块黑亮的膏体呢？
讲起来，要是沿着北回归线再往东延展的话，是台湾，在那里它被称为“烧仙草”。后来还听朋友说，若是往北一点，到了赣南，就会发现它被称为“仙人冻”了。“烧仙草”“仙人冻”，可谓与“仙人粄”同出一辙。
从那个夏天起，每次出行或收到好友赠送的特产，我都十分留意小小点心的名字。去年清明在杭州，街上摆满了“青团”。嚼着青团，不由地发出感慨，这种青绿色点心的名字，也和春天一样热闹呢。材料同样是米粉和嫩叶，除了“青团”“艾糕”，在江西，它常被叫做“艾米粿”；到了湖南，就变成“蒿子粑粑”了。单是广东一省，就有粤北的“艾糍”，粤西的“田艾”，粤东客家的“艾粄”；又有那用朴树叶做成的，粤东潮汕的“朴仔粿”……
我常想，我们汉语先由笔画构成字，再由字构成词，比起用字母直接构成词的语言，似乎多了一个维度可以“挥霍”，不少地方都有独特的字来表示点心。在以种植水稻为主的南方，除了“团”“圆”，大多数点心的统称都黏上了一粒“米”：糕、粑、粄、粿、糍……而以小麦为主食的北方，不同地区的人也都贴上“饣”旁，创造出了五花八门的名字：饼、馍、饽、馕、馒、馄饨……
在此基础之上，我们又再创造出一个新的词汇来给糕点命名。同是“粄”，有甜粄、发粄、萝卜粄……同是“粿”，有甜粿、红桃粿、菜头粿……甚至可以不按常规地来创造，“包子”“烧仙草”“阿嬷叫”“驴打滚”……
于是，一个人见了一块点心，喊出名字来，别人往往能猜出他来自哪里。若喊“粄”，多半是客家人，大概率是粤闽赣交界处的，或者粤桂交界处的。若喊“粿”，多半是讲闽方言的，家乡可能在福建、潮汕、海南等地区。若喊“团”呢，那多半来自风景如画的江南了……
同一块点心，被赋予不同的名字，彰显了每座城市不同的个性。试想，如果一块点心在汉语里只有一个名字，那该少了多少乐趣啊。
[惠州]李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