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唐甄
老家门前有条清浅狭窄的小河，枯水期，我每天走过裸露的河底，来到对面小学。学校傍山临水，景致清幽宜人。一条石阶引向山腰两间独立的有古风古貌的大屋顶教室。教室上面是连绵的群山；山的上面就是昊昊长天，悠悠白云。
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场地，被教室合围，挺立着许多合抱粗的杂树。溽暑酷夏，交叠的虬枝和阔大的树叶撑起一片硕大的绿荫，透不进半点天光云影，成了我孩童时期消夏纳凉的好去处。
傍晚，暮云四合，飞来成百上千只麻雀，歇满树枝。吱吱喳喳一个劲地欢叫，你方唱罢我登场，不停不歇。汪洋恣肆，声势滔天。它们你唱我应，叫声杂乱尖厉，没有章法乐感，却组成一股强大的声浪，飞过密林，越过水涧，飘进面水而居的人家里，久而久之，也融进人们的生活日常，成了一道风景线。
当夕阳西沉，小镇亮起华灯，声浪就疏朗微弱，直至被夜幕完全湮没；每当三秋来临，这道风景线也就随着盛夏的退场而消逝。
一九五四年七月二日那天，一场没完没了的滂沱大雨下了两个小时。雨刚停，乡邻们就陆陆续续地向学校一边奔跑，一边喊着“抓麻雀"！
我跟众人跑到那片场地。暴雨过后一片狼藉，满地是流水、枯枝和落叶。被暴雨打湿的麻雀，抖着身四处扑腾逃逸。我抓了两只，装进衣袋，突然被眼前的情景震惊。那些乡邻，对着蹒跚的小精灵用木棍乱打，用脚踩踢，有的直接抓住活活掼死。我分明听到它们绝命前的惨叫哀鸣。
翌日傍晚，人们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声浪；以后的以后，再也不见那道风景线。
是麻雀迁徙，还是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对死去同类祭奠？
后来我得知:麻雀是对人类依赖性最强的鸟类；它们早已把人类打造的家园变成自己的快乐天地。但是，它们又是唯一不肯屈服的生灵。当被捕捉后，它就以“绝食”的方式进行抗争。它们不愿关在笼里被当作宠物豢养，它们要的是搏击长天的自由。
不自由，宁饿死。这是麻雀种族的生命意志！
地球从来就是人类和动物共有。与自然和睦相处，与其他生命善意共存，才是生存的最高境界。
其实，尊重自然，尊重生命，正是尊重人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