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王德安
一九九二年三八妇女节，江苏省妇联与江苏电视台，邀请一批巾帼英雄劳动模范，合作了一台节目。我参与了这台节目的制作。导演方庆昭别出心裁，让九十高龄书法家萧娴坐着轮椅上台，展示了新写的一副上联“巾帼不让须眉”，南京大中桥小学的九岁小书法家出示了她写的下联“后浪推动前浪”。老少两位一出场即博得满堂喝彩，既表现了女性不输男性的气慨，又显示了书法艺术后继有人的可喜现状。
会后萧娴亲切地搂着这位小姑娘，直夸这个节目创意好。为此我采访了萧娴老。
萧娴出生在贵阳的一个书香门第，父亲萧铁珊也擅长书法。萧娴五岁母亲去世，兄弟姐妹七人六位相继夭亡，只剩下萧娴一人。萧娴被视为掌上明珠，自幼在父亲身边磨墨拂纸，潜移默化中受到父亲的感染熏陶。
一天， 父亲写了一幅大有北魏风骨之条幅放在桌上，小萧娴趁父亲不在，抽出宣纸照样写了一幅，其势非凡。父亲发现后大惊：“这是你写的？”小萧娴瞪着大眼睛说：“是我写的呀！”
父亲发现了小萧娴的才华，小萧娴也在那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争得了学习的机会。没多久落款“十三岁黔南女子萧娴”的丈二长联出炉，联语是父亲拟的：“大好河山四百兆众，新辟世界十二重楼”。观者赞叹之余，也有人怀疑一个小女孩是否能写出这么好的巨型作品。于是萧娴又当众写了一个大横幅：“壮观”，以雄浑的笔力，险奇的结体，引起全场轰动。遂被报刊誉为“粤海神童”，应邀与谭延闿、高剑父等书坛名宿一道为二沙岛风景区写碑刻石。
其时孙中山在广州组织护法政府军，萧娴应孙夫人宋庆龄之约，参加书画义卖，连书三日为护法军筹款。她的一幅作品几经哄抬，最后以一张一百大洋售出。孙夫人爱其年少志高，亲授奖状和奖章与她。
萧娴年轻时亭亭玉立，但不耽于脂粉，且有男子风范。自取名号“蜕阁”，意即蜕出闺阁、蜕掉红妆，搏击人生。
萧娴的婚姻历经风雨。丈夫江达长萧娴十几岁。偶然结识后不久即赴法国勤工俭学。萧娴一等就是十年。但萧娴并未沉缅于相思之苦，而是潜心书法研习，思念之情只有遥望西天熏香抚琴以寄。十年间萧娴书艺大进，以温厚为形体，恣肆为气神，自成面目更臻入神。1927年江达先生学成归国，回到萧娴身边，他俩育有两个儿女。一家人度过战乱的艰难，萧娴担负了全部家务，挂起瑶琴弹响锅碗瓢盆交响曲。
我为采访多次到她家，请她审初稿看定稿，杂志出版后我到她家给她送去几本，她很高兴地说你们辛苦了，还要留我吃饭。她指着墙上挂的对联说，你看哪一幅好，送你。我看中了“廉不言贫，勤不言苦；尊其所闻，行其所知”这一幅。她说你眼力好，这是河南省内乡县衙东账房的一幅楹联。这幅楹联意思是，真正廉洁的人，不会讲自己如何清贫；真正勤政的人，不会抱怨自己如何辛苦；重视倾听到民间声音，努力实践自己认识到的理论，实现人生理想。
她说对联的意思很好，就是写得不够理想，我替你重写一遍，你下次有空过来拿。
没有下次了，那几年我不是生病就是忙于写稿编稿，压根儿把取对联的事忘记了。1997年萧老因病去世，谈起萧老送对联这事，朋友们都说：“当时你就应该说我就要你墙上的这幅。”